1/ 中期选举选什么?
  简单地说,今年的中选将改选435/435个众议院席位,35/100个参议院席位,36个州长席位,以及大量州立法机构和市一级行政长官。
  其中最重要的是国会议员的选举,目前共和党在众议院占据235/435席,在参议院占据51/100席,均为多数党,但优势不大。
  

  众议院:共和党可能需要赢得摇摆席位中的绝大多数(270towin)
  参议院:共和党有极大概率保持50个以上的席位(270towin)
  3/ 预测结果可靠吗?
  可靠,也不可靠。更具体地说,在无关紧要(对最终选举结果)的部分非常可靠,在至关重要的部分参考价值有限。
  基于民调的预测结果在具有较为一致政治立场的选区(深红/蓝或浅红/蓝)表现出相当强大的准确率。相应地,政治立场越摇摆,民调预测的准确度越差。但是,最终选举结果的意外性,却常常是美国选情最为混乱的选区(褐色)出现“一边倒”而引致的结果。
  一个例子:下图是2016年众议员选举当中,选前被认为确定归属某党、可能归属某党,以及无法判断归属某党席位的最终选举结果(部分截图)。可以看到,机构几乎完全准确地预测了偏向两党选区的最终席位归属,但是,机构没有给出预测的摇摆席位却出现了“一边倒”的情况,18个席位中仅有5个最终归属民主党。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最终的选举结果。
  

  特朗普政府支持率累计变化及两派支持率走势相关系数:红色为共和党选民,蓝色为民主党选民,OBC分别代表奥巴马/布什/克林顿同期(Gallup)
  其次,极化环境当中,选民的政治立场渐趋刚性。与两年前特朗普刚刚入主白宫时比较,无论支持阵营、反对阵营,还是美国社会整体,对特朗普政府的支持率都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这意味着,在这两年一切的政治气候、政策方向风云变幻之后,美国选民的政治立场却很可能与两年前大致无差――由对比可见,这在历史比较中是比较罕见的。
  特朗普及前三任美国总统同期支持率累计变化情况(Gallup)
  Promises Made, Promises Kept:特朗普履行了他在两年前的竞选承诺,这是他的民调支持率稳定的原因之一,也成为共和党中期选举的竞选口号
  值得一提的是,从历史经验来看,此前维持任期头两年支持率基本稳定(甚至上升)的总统,其政党在中期选举当中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战后美国总统第一任期头两年支持率变化及中选结果(Gallup,截至2018.11.4/congress.gov)
  当然,这样坚定的政治立场并不是无条件的。在特朗普上台的第一年,其支持率也曾像其他美国总统一样随着任期发展持续下挫。直到2017年12月,随着减税法案落地,特朗普政府支持率触底反弹,甚至在此后一度回升至上任之初水平。
  这可能揭示了如今美国选民把票投给特朗普(和共和党)的主要逻辑――他们较好地兑现了给予选民的“务实政治”(相比于民主党执政纲领)承诺,将执政的重点保持在切实的经济政策上,并且确实做成了一些事情。
  

  

  目前已经开放的2018中期选举选情实时跟踪的界面:
  CNN:https://edition.cnn.com/election/2018/results
  预计其他主要媒体及民调机构也将陆续开放实时跟踪页面,我们将在稍后补充相关链接。
  6/ 中期选举将影响什么?
  1 MAGAnomics(特朗普新政经济学)――
  首先,中选造成的国会席位变化,直接关系到后两年特朗普新政几个核心议程的走向判断。
  由于事实上特朗普新政未竟而又需要国会立法、表决的进程已经基本确定,我们直接具化到每一项新政议程给予分析展望――
  ①税改2.0
  税改2.0是目前后半程唯一一项已有进展的新政。不同于税改1.0,税改2.0的立法拆分成了三部法案,目前已经全部在众议院表决通过。因此未来只需要参议院50或60票的表决通过(取决于是否能走预算协调通道)。也就是说,只要共和党在中选中保住参议院,税改2.0至少②(储蓄账户)、③(创业创新)两部法案是可以成功立法的。但最核心的法案①(个人所得税税率永久下调,影响试算窗口期以外的财政赤字)由于难以取道预算协调,而目前看共和党又几乎没有可能在参议院赢得60个席位,前景黯淡。
  税改2.0三部法案的主要内容(congress.gov)
  税改2.0的三部法案落地未来大概率仅需参议院表决(congress.gov)
  如共和党无法赢下参议院60席,新政立法需要取道预算协调
  ②基建计划
  万亿基建刺激计划目前尚未启动立法流程,一旦共和党在中期选举当中丢失任何一院,两党之间的协作势必成为基建立法推进的必要条件。好在振兴基建是当下美国两党为数不多的政策共识领域。假使民主党掌控国会,不排除部分民主党同共和党协作形成符合两党共识的法案,甚至民主党主动发起基建立法的可能性。
  
  振兴基建是当前两党共识,但分歧是民主党希望联邦财政在资金来源中承担更多(OMB)
  ③新医改
  大刀阔斧改革奥巴马医保法案,从白宫2019财年预算方案来看,特朗普政府希望借由新医改释放6000亿美元左右(未来10年)的财政空间,因此新医改能否落地可能还会反过来影响到税改、基建这些财政扩张政策落地的可能性。
  但奥巴马医保法案是前任总统奥巴马和现任众议院民主党领袖佩洛西的核心政治遗产,从2017年医改的情况来看,预计很难有民主党人愿意与共和党一同推进新医改。因此如果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丢失任何一院,新医改就很难再以立法形式落地。
  新医改可能是唯一能够释放财政空间的新政方案,但可能不会得到任何来自民主党的支持(OMB)
  综上,中选不同结果对应的MAGAnomics各项议程立法推进可能性如下――在多数情形下,MAGAnomics的核心议程均有继续推进下去的可能,但如减税1.0规模的经济政策可能已成为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巅峰和绝唱。
  不同中选结果对应的新政推进可能选项
  特朗普新政加总对未来10年联邦赤字的大致影响(十亿美元,OMBCBO)
  2 中美贸易摩擦及对华立场――
  贸易摩擦仍然是当前美国政策面对中国影响最直接的环节。遗憾的是,贸易制裁的决策权掌握在总统和贸易代表手中,国会能够直接采取的干预手段有限。
  我们看到,贸易法案(TA1974)似乎为国会保留了可能的贸易制裁否决权――在总统形成贸易制裁决策并通知国会的90天内,国会可以发起共同决议中止总统的贸易制裁,这一共同决议需要两院的简单多数。假使这一通道存在,针对中国的2000亿商品关税制裁,国会的否决权将在2018.12中旬失效,结合国会日历来看,时间窗口极短。即便反对党掌握两院多数,仍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共同决议投票。
  中美贸易摩擦的走向,仍在极大程度上由特朗普本人的态度决定。
  302条款描述了国会否决总统贸易制裁的流程(TA1974)
  年末国会日历,黄色日两院上班,蓝色日仅参议院上班(congress.gov)
  最近的观察使我们相信,特朗普倾向于在确定性的重大负面冲击发生之后扭转他的立场。在形势有利时,特朗普会展示出超乎寻常的自信和强硬;而当形势出现向着不利的方向转化信号时,特朗普又比其他人更加容易发生立场的动摇。
  特朗普似乎是一位极其关注股市动向的美国总统(Bloomberg/White House/Fox News/Twitter)
  我们认为未来可能加速特朗普转变贸易摩擦立场的信号包括――
  1)中期选举严重失利
  3)美国股市下跌
  推理来看,民主党在中期选举当中获胜可能是使中美贸易摩擦更早看到缓和可能性的一种结局。一则这可能指向特朗普政府执政的民意基础不稳,并隐含了连任堪忧的可能性;二则极大束缚了特朗普政府在后两年经济周期变化当中施展拳脚的政策空间;三则可能由政治面的混乱加剧引致股票市场的下行压力。
  同时,我们还在10月份之后观察到来自白宫不同渠道对中国问题表态的立场分化,特别是在10月4日副总统彭斯的演讲之后,我们确认了特朗普并不介意在经贸和政治问题上对中国采取截然不同的态度。因此,无论未来贸易摩擦持续与否,我们对中美关系的前景均抱持十分保守的预期,因为来自于政治、外交方向上的压力几乎是确定的――对华强硬几乎成为华盛顿的共识,而特朗普本人也急需其他通道疏解其在“通俄门”事件上背负的叛国嫌疑与软弱的指责。
  在贸易摩擦以外,未来中美关系的冲击可能来自于南海、台海,可能来自于所有中国涉足的地缘热点问题,甚至可能来自于一贯由民主党所倡导而现任政府事实上并不十分关心的一些议题领域。同时,国对人(企业)的非对称打击可能令同美国发生交集的个人(甚至包括在美华人)和企业在未来承受更大的压力,在签证(工作/留学/访学)问题上,在针对企业和个人的制裁上,美国行政机构都具有相当灵活弹性的裁量权。
  3 外部世界会承受更大压力吗?
  除了内政之外,市场还担心后半任期特朗普是否会对美国的外部策略进行大的调整。
  预测这个问题的难度太大,它取决于未来两年美国自身的基本面变化、政策推进情况,以及外部世界的情况及与美国的互动。但我们所知道的是,无论怎么来看,内政才是特朗普后半任期的关键――
  如果说减税拯救了特朗普的上半任期,那么如果寄希望于选民在两年后的总统选举中继续把票投给他,相似的事情再做一次是最靠谱的策略,毕竟美国选民(尤其是特朗普的受众)迄今还没有显示出对任何国际关系议题强烈的诉求和敏感度。
  将来,民意的反馈会在更大程度上约束特朗普的政策行为,毕竟期末考的压力远比期中考来得要大。
  一个建立在连锁反应之上的判断是,只有在内政遭遇挫败或长久打不开局面的情形下,特朗普才更有可能会求诸于外,在外交和军事决策上发难,毕竟在这些领域国会缺乏对总统决策的有效约束,总统行权的自主性更大。
  所以,中选之后,让我们先善意地祝福特朗普能够在MAGAnomics上走得更远,但假如这些提案最终全部淹没在国会山的争辩声里,时刻提醒自己,这位总统也从来无畏于制造争端与敌视。
  一个重要的尾部风险集中在美国政府的军事行动决策上。原因有二:
  其一,特朗普未来两年在财政上的军事行权空间极大,而国会似乎无意制止。决策权在总统,但财权在国会。联邦政府的主动财政支出(discretionary spending)可以划分为国防支出和非国防支出两块,2011年的预算控制法案(BCA2011)给两部分支出都戴上了严格的支出帽(精确到每一年的支出上限),但特朗普上台后致力于一手压低非国防支出上限,一手抬高国防支出上限。
  国会对这种操作表示肯定――两院通过的2018财年预算共同决议当中,基本满足了特朗普抬高国防支出上限的要求,2018、2019财年联邦国防支出上限分别提高了8000多亿美元,这是自预算控制法案推行以来最大幅度的国防支出上限调整。
  特朗普时代国会的第一份预算共同决议将2018、2019财年国防支出上限上调近千亿(CBO,十亿美元)
  而2019国防预算授权法案(2019NDAA)已经在国会高票通过,批准的国防支出增量极大。这意味着至少在2019年,美国在全球范围的军事支出已经得到了保障。
  2020年?2020年的国防预算仍将由国会的军事委员会拟定起草,如果共和党守住众议院,军事委员会 可能仍是共和党的Mac Thornberry(取决于其本人是否赢得选区选举),如果民主党拿下众议院, 位置最有可能被现委员会首席成员、民主党的Adam Smith接管。作为一名民主党人,Smith过去不同寻常的政治履历包括:
  1)支持小布什政府武装入侵伊拉克;
  2)支持爱国者法案,及小布什政府的公民监听计划;
  3)曾支持一份美国政府有权获取公民网络信息的提案(CISPA);
  4)支持审查但反对对美国国防支出预算的强行压制;
  因此不需太过期待中期选举的可能变数将会对特朗普的军事决策施加额外的财政束缚。
  如民主党占领众议院,现众议院军事委员会首席成员亚当・史密斯大概率将接任 职位(Wiki)
  此Adam Smith非彼Adam Smith
  其二,詹姆斯・马蒂斯离任。虽然与国会选举本身无关,但这种可能性似乎将带来更加真实的潜在影响。
  对特朗普内阁仍幸存成员当中的若干人来说,过去两年的从政经历可能远远称不上愉快,尤其是在一些充满争议性的高危政策领域,未来两年继续同现任政府绑定,很有可能对个人的政治生命造成不可逆的影响,而中期选举则提供了一个相对比较体面的离场时机。
  其实在上半任期,对特朗普地缘和军事战略决策的真正约束不在国会,而是来自于特朗普自己的内阁,其中最为关键的就是内阁成员、现国防部长詹姆斯・马蒂斯。作为职业军人的马蒂斯在过去两年的内阁会议和其他同特朗普的单独会谈当中极力阻止了诸多特朗普的极端政策倡议。问题在于,目前看来,詹姆斯・马蒂斯是中选之后内阁潜在出逃列表当中可能性最大的一个,而我们认为民主党赢得中期选举将进一步放大这种可能。
  马蒂斯的离开是中期选举之后最有可能发生的又一次内阁震荡(AFP)
  一旦马蒂斯离开内阁,特朗普可能更加倾向于选择一名立场与其本人策略更加接近的候选人,我们担心这会导致未来特朗普在地缘和军事领域的决策失去一些美国一直以来锚定的原则和底线。
  7/ 这场选举意味着什么?
  除了以上这些短期当中(未来两年内)的纷纷扰扰,这场选举可能还将昭示更多。从早期投票情况来看,美国选民参与这场中期选举的热情高涨,恨普者在两年前大意失荆州后,终于等来了一场“大审判”,而挺普者则要力保这位代表“民意”的政治领袖,绝不能让美国后危机时代这次“反叛”的政治成果在短时间内付诸东流。
  新千年以来,美国在三任总统迥异的政策取向与价值观之间激烈震荡反复,在特朗普时代,极化的美国社会是否还具备如往常一样均值回归和自我修复的动能?大到国家与社会的长期走向,小到民调预测是否仍然有效,我们都能在这场大选的结果当中找到有价值的答案。
  关于这点,将在选举结束后的研究报告中探讨。

  图文编辑/冯文源
  作者:王仲尧,东方证券研究所战略与策略分析师;曹靖楠,察哈尔学会研究员、东方证券研究所战略与策略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