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籍在马村,那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方,她地处瓯江流域中的宣平溪上,相传明朝中叶期间,有一马姓人氏为避战乱从沿海碾转而来,当他到了群山连绵的括苍山脉一带,穿越深山峡谷之后忽见前方开阔起来,一条玉带似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溪水清澈见底,二岸繁花似锦,这是一块难得的山区小盘地,这块小盘地,长宽虽不出五六里,却是植皮茂盛姹紫嫣红,原来这块小盘地是深山峡谷间中的涧水长期冲刷,带下大量的泥沙,到了这处中游地段,由于山水流速的逐渐缓慢,流沙就在这里久而久之的堆积而成,这块历经岁月沦桑的淤地,经过大自然的不断造化,最后演变成了一片宽阔的小平原,它松堤撷翠,茵草柔风,花香四溢,沁人肺腑,使人感到特别的舒适,他驻脚凝眸寻思良久,这里背靠巍峨逶迤起伏连绵的群山,前临阿娜多姿清澈见底的溪流,从山脉溪流走向分析,根据风水八卦测定,认为这里的环境适应人类生存,是一个风光旖旎的洞天福地,遂在此偏居下来,从此垦殖兴业,繁衍生息,尔后又有各方人士迁徙于此,逐步形成村落,因马姓氏祖源由,故取名马村。
  听上辈老人们讲:马村曾有过她辉煌的历史,曾几何时,仗着宣平溪的地理位置优势,这里成了“南船北担”的中转站,也就是旧时所说的码头或驿站。温州商船由瓯江进入宣平溪后,把船撑到了马村,所有货物都要在这里上岸,改由挑夫肩挑背扛,运往宣平、松阳等地;而宣平、松阳等地的山货土特产,挑到这里开始通过水路源源不断地运往丽水、温州。船舶竹排齐聚埠头等待装卸,商贾云集,船工号子,叫卖声,吆呵声不绝于耳,其热闹繁华的景象不亚于一般的都市。每当远航的船排工归来时,村妇们,姑娘们都会在埠头上翘首张望,等待她远航归来的亲人,为她们带回从外地买回来的生活用品和各种新鲜喜奇的商货。华灯夜色,浆声停歇下来,高悬的红灯笼倒影在溪水温柔的波纹里,透过朦胧的灯火,隐约可见低头缝补衣裳的船娘,船老大喝着小酒端详着老伴的身影。埠头沿溪而立的老宅“十三间走马楼”从窗户里传出了优美的胡琴声,伴着卖唱女凄婉的小曲,圆润的嗓音恰好与田野断断续续的蝈蝈鸣叫声,合成了一曲意味深长的优美乐章,随风飘荡在溪畔,青壮年的船工排工,三五成群结伴徉徜在对岸那块绿草绵绵古朴典雅的天然草坪上,享受着兰天白云赐予的良惬风情。村前的上中下埠头,在溪水的长期冲刷中,留下了斑驳的痕迹,至今还能依稀可辩。见证着岁月的蹉跎,穿越时光的隧道,回首逝去的典故,当年喧嚣与繁华随着岁月渐渐隐去后,只留下了人们的悬念和遐想。
  我的远古曾祖是从广东客迁而来,听父辈们向我说起,祖父生下儿女六个,大姑大伯二伯三伯和一个小姑,大姑嫁居长山头村育一女,小姑嫁老竹,大伯无儿只一女,为延续香火招婿入赘,二伯生一子,三伯早年流落他乡音信全无。
  这个陈树生博采众长,贯于学习钻研,所以他精通古典文学,特别是隋唐演义,加上好的口才,把故事情节演讲得眉飞色舞,栩栩如生,所以我就整天缠绕在他的身边。那头刚听完,这头就模仿着把它讲给小伙伴们听。还喜欢画画,经常学着画头戴紫金冠身穿大龙袍,或身披胄甲横马立刀的帝王将相画象。非常欣赏崇拜英雄豪杰们的壮志情怀,以他们的音容相貌当作自已摩仿的偶像,把他们建功立业的伟大壮举作为自已学习的榜样。从小就萌生了立志报效人类的崇高理想。村里有些长辈们曾经常会对我父母们说,你这孩子有点跟别人不一样,如果有机会最好送到大地去见见世面,才能得到良好的教育和培养,在这里是没有出头的。村里人说的大地,意思是外面的都市。
  儿提时代的我无忧无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清楚记得,沿溪一带分有上中下好几个埠头,溪水清澈见底,成群的鸭子在水面上游弋,追逐着水中的鱼儿,对面溪滩上横斜着一条长长的拦水坝,把溪水引到村尾的山庐湾地段,那是给水礁上用的,对面滩圩上有十多株大枫树,古朴参天,要好几人合围才抱得过来,绿丛浓荫下掩藏着几幢房屋,住着四五户人家,这里叫隔溪,是马村的一个小自然村,那里有许多田地,平时两岸人的过往主要是靠撑竹排过渡了,干旱季节两岸人还可赤脚淌着溪水过溪来往,如遇洪水期间,两边的人就不方便过往了,真有急事那就要绕道白岸口村靠渡船来往了。住在这个小村子里的曹秀梅,王树长,陈金明是在马村小学读书的小朋友,只要遇到涨大水就只能沿溪边从马公潭背绕过去到白岸口过渡船才能到学校,既不方便又不安全。
  八岁那年,父亲把我送到了小学读书,小学就设在本村的何家祠堂,只初小一个班,读高小就要到畎岸乡中心小学去读,领来了二本书,一本语文,一本算术,母亲用了一块布料帮我做了一个书包,每天我背着书包高高兴兴上学校,一起去上学的还李荣球,何宗良,金立夫,陈志文,项国权,陈树荣等许多同学,那时侯的语文课本我清楚记得第一课是,开学了三个字,第二课:我们上学,多了一个字,第三课:学校里同学很多,接下去的课文字也逐渐增加,那时侯我们没有钢笔,用的是毛笔,把水倒在砚台里用墨研磨再蘸着写字,条件好的家庭也有铅笔,我有时墨用完了就用炭研磨代替墨汁。
  在小学操场上,举行了中国少年先锋队入队仪式,我也同其他小学生一样站在队旗下,小手举过头顶朗诵着誓言:“时刻准备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从此我加入了中国少年先锋队,带上了红领巾,成了一名少先队员,回到家后父母亲看见我带着红领巾高兴得不得了,父亲一下子把我抱了起来。我对父母亲说等我初小读满了也要到畎岸读高小了。父母亲一再表示,只要你肯努力,不管你读到那里,父母多会让你读的。
  我的父母英年早逝,过早地抛却了我,所以我从小就成了孤儿,经受着没有亲人关爱的煎熬,没有经济来源的生活折腾。童年时期的我,尽管没有独立的意识形态,没有系统的处事经历,但对逝去的往事,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朦朦胧胧粗浅的记忆,凄惨的情境。岁月的留痕,存在脑海的深处,不管时间怎样的流淌,还是愈来愈强烈地在我的心底升起,她象死水徽澜,在眼前一幕幕掠过,拂去岁月的风尘,一袭那轻纱似的幕布徐徐地拉了开来,把我带入了那苦难的童年 那苦不堪言的往事,至今还散发着淡淡的忧伤,在人的心底里勾勒出缕缕惆怅。难忘故乡情,悠悠乡愁事,记忆不时浮,永远抹不掉,故土情怀就象磁铁一样永驻心上,对故乡的一草一物,人闻轶事始终梦萦在脑海之中。
  我的父母亲,在青年立业时期,正处在清未民国初动荡不安的年成,半封建半殖民地色彩浮现在整个华夏大地,兵荒马乱的局势让他们饱尝了生活的艰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养成了艰苦朴素勤俭持家的良好家风,平时靠省吃俭用增加一点积蓄,长年累月下来,置办了一点田产,家境才有点好了起来,祖父母也认为他有出息,夸他是兄弟姐妹中的皎皎者。
  在贯彻执行这一方针政策的具体实施中,个别地方难免会发生偏差,更为荒唐的一些地方竟以比例下达划分阶级成份的指标,父亲本认为我们家那点田产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中农等级,根据他对时局的拥护态度,还可以评议为下中农的成份,但最后的结果却却出于父亲的始料,父亲仅以不到七亩地的资产而被定为半地主成份,这分明是严重的偏差,错误的评定,显然有些过分。象我家这点资产拿到其他地方对比也抵不上中农等级,父亲不满这样的评定结果,认为这是把他推向了阶级阵营的对立面,
  当时父亲抱着天真的想法,到当时的土改工作队和有关部门申诉,他力举家族的世况本质,以及当时的家庭情况和对运动的认识,解说本家世代务农,脚不出乡外十里,终日多是面朝黄土背朝天,靠俭节从一亩二亩发展到有了七亩田产,靠这些田产养家立业,从不顾人帮忙,谈不上什么剥削的事例,为人遇事谦让,从不与人相争,是典型的农家汉子。提出要求请他们给予纠正。当时也有些人认为对我家的这样评定有所不妥,感到明显的划分有误,土改工作队的具体操作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父亲每次光临都是面容焦虑,没有半点的奉若神明,就以各种理由搪塞,对已落笔的决议不肯承担更改的责任,象父亲这样的普通民众所叙述的理由那能引起他们的重视。他们对父亲的申诉听之任之,得过且过的应付一下而敷衍了事,加上村坊中也难免有隙人作梗,所以此事久拖久搁,随后工作队结束,留下了模棱两可的意见。
  这次土改划定成份,上街头的李良儿,金文周,陈凤鸣都被划为地主成份,李良儿陈凤鸣各有土地二十余亩,划为地主也许称得上对号入座。但金文周又名金庆球,田产并不多,据说不到六亩,他本是温州人,上辈是中医世家,他行医来到马村落了脚,是个外科医师,原家住马村白粉墙,他房屋的外墙上书写着“金庆球专治外科”他本人以行医为主,靠顾工种田。以后为了扩大门诊,才搬迁到上街头新屋,听人说他被定为地主成份是因为他对土改持傲慢态度,对上门求医的土改工作队员不屑一顾,而且收费昂贵,但听说归听说,毕竟事实上他定的是地主成份,难道说这也成了对纠错我父亲成份有了推诿的借口?
  孤言寡语少计缺谋的父亲,对着母亲连声叹息,母亲看他整日愁眉苦脸,心力交瘁,生怕他的精神挺不住,这样下去迟早身体会垮下去,只是一个劲的劝慰他,叫父亲放下包袱,管他什么地主不地主的反正我们种田人与世无争,种好土改分给我们的田就是了。父亲饱含着满腔冤屈的泪水讷讷的说着:“我们背着这口身不由己的黑锅不要紧,事到至今只能听天由命罢了,历史会证明我们夫妻俩是个忠善安份之人。现在我是怕这个黑锅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下一代,如果真是那样,我们怎么对得起儿女,我是于心不忍啊。”
  父亲被错误的划成了半地主成份后,就象变了个人似的,整天被笼罩在浓浓的阴影之中。也难怪他如此不悦,谁愿意背这种黑锅,分明是身不由己啊,是从他背上了这个沉重的包袱后,心身就受到了极大的摧残,从此他一蹶不振,面对突如其的变故显得是那么的无苦奈何,整天一筹莫展,总是愁眉苦脸的。他心理负担太重了,总认为自己倍受岐视不要紧,就怕殃及了下一代,他看着家里一大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好象也受到这种无形阴影的压抑,感到低人一等,其实我们兄弟姐妹一大群孩子同其它家庭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区别,本质上都是纯净无邪的,但封建残余的思想观念或多或少还充塞着人们的头脑,认为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什么样的家庭出什么样的人。在这种封建传统理念下,难免有人会把这种观念作为待人处事的指导思想。甚至于无形中就会产生出一道让人不可逾越的门槛。
  我比他们年龄低,过了二年我也休学不读书了。那时侯的我懵里懵懂,只知道家中困难读不起书,没有想到其他地方去,象立夫家里条件好,怎么也不读书呢?后来听大人们说,是因为他们家成份不好,学校有规定,成份高的子女们只能读到小学,不能让他们继续读下去。以后发生的事情就证实了大人们所说的事实真相,金庆球的大儿子立福原在畎岸供销社工作,不久就被退了回来,二孩子立发成年了还没有公民的选举权,气得他离家出走了,三儿子立夫小学毕业,本来要去上初中的,但他没有去,人们说他要跟父亲学医了,但他只是呆若木鸡似的待在家中,那时侯我还不懂他们为什么不去读书,到我悄大一些,才知道事情的原诿,吴莲仙老师在村小任教,对这些学龄中的学生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流露出她的爱生思绪,但无能为力,对这些辍学在家的学生只有寄予深切的同情。
  我家的兄弟姐妹七个中,大哥是最早过世的,最小的弟妹都还未出生,那时我还小,记忆不深刻,只有一点朦朦胧胧的影象,他是被病魔吞噬了性命,由于没钱医治,眼巴巴看着他撒手人缳,记得当时母亲抱着大哥的尸体嚎淘大哭,久久不肯放下,是父亲硬把她拉开。大哥的离世,对父母亲产生了一定的剌激,母亲从此落下了病根,父亲长吁短叹,感到没有把大哥医治好而深深的自责,抱怨家庭艰难的日子。不久母亲也感染上了肺结核病,她是劳累过度引起的,一病长卧在床。一下子家庭就陷入到贫困之中,失去了往日融洽的气氛,过了几年哑巴的二哥也得病紧随着大哥而去,哑巴的二哥虽不会说话,但人很聪明,对大家的举止言行都能心领神会,对父母亲都能做到言听计从,平时也比较勤快,能干许多家务活。没有了大哥二哥,可怜的父母亲已心力衰竭,可厄运远不肯就此停歇,接下来我的三个妹妹麦兰,春兰,冬兰,也相继得病,就象得了瘟疫一样,据说都是风寒引起的肺部感染,弄得父母亲疲于奔命,最终还是没钱医治不及时,小小年纪相继夭折归天。短短的几年时间里,一群活泼可爱的,被父母亲视为掌上明珠的的兄弟姐妹,都还未成年,还未领悟到做人的真谛就过早地离开了人世。父母亲连续地不断地白发人送黑发人,母亲为此悲痛欲绝,几次哭昏了过去,原本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父亲只能抱着她骨瘦如柴的躯体作些宽慰的安抚,连声的叹息着没能力把子女带大,辛酸的泪水从他干枯的脸颊上夺眶而出。
  从此父母亲对我这棵独苗。格外的呵护关爱,生怕有一丝的闪失我也会离他们而去,因为被接踵而来病魔折腾怕了呀,病魔把这个家折腾得一穷二白了,以至于家里穷,穷得连吃顿饱饭的条件都不具备了。
  住在长山头村的大姑请来了风水先生占卜,风水先生在我家厅堂卦了几下说我家的栋柱折了。原来是我父亲从内村赖家大宅分出来时,把现在住的房屋修了一下,为了抬高房屋层高,把栋柱截了一段再接上去的。当时父亲那会考虑到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呀。大姑问风水先生有无良方克制或扭转,风水先生晃了晃头发稀疏的脑袋,伸出了手掌掐了一会儿指说,看来要请一位神灵才能镇得住家运的流失。父亲似懂非懂将信将疑,怎么办呢?截又截了,接又接了,就顺之自然吧。
  为了医治母亲的毛病,父亲卖尽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到了最后不得意连门环箱扣都折下来卖掉了,母亲的毛病还是不见好转,反而愈来愈严重起来,到后期竟大口大口的吐起血来,为了筹资让她能到丽水的大医院医治,父亲想尽了一切办法,能向亲朋好友借的都借遍了,家中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卖了,已经到了家徒四壁的境地,不得意就把住着的房子腾出半厢二个间,以90元的廉价卖给了内屋的赖根法,勉强凑了点钱把母亲送到丽水医治。到了医院后经医师诊断后需立即住院,等办完住院手续后,所带钱款已不足交付治疗费用,第二天,父亲又只好赶回来筹钱。
  父亲视我这根独苗为心肝宝贝,实在是舍不得啊,但他又没有什么办法带着我,只好强忍心痛,拜托堂侄家看护我,转而前去丽水照顾我的母亲去了。尽管堂哥堂嫂视我为一家之人,但他们的生活也是穷困潦倒,我的二伯伯是个拐子,走路一拐一拐的,靠捡猪粪过日子,只因我父母都不在家,我只好在他们家里暂时住着。
  我的母亲来自老竹那边的曳岭脚,那里距马村有二十多路,在我还未出世的时候,外公外婆就已过世,所以我从来未见到过他们,听父母亲说:曳岭脚是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地方,那里民风纯朴,尊师重教,文化底蕴深厚,历史上出过许多豪杰名人,可惜我一直没有去过,外公外婆是前后一年中相继过世的。外公外婆只生我母亲和我娘舅二人,外公外婆死时娘舅才十二三岁,当时他们把我母亲叫到床前临终托孤,叫她要把年仅十三岁的弟弟带好,千叮咛万嘱咐,要把弟弟带大,外公外婆死了之后,娘舅被我母亲带到了马村,从小就生活在我的家里。而曳岭脚外公外婆家就此人未烟灭了,娘舅这支蔡氏门族的独苗,后来学有所成参加了工作,并定居在云和,从此再没有回到曳岭脚,后裔们也只是知道上辈是来自于这块祖地的。
  娘舅走向工作岗位后,仕途上发奋图强,致力于繁忙的工作和他的事业,无暇顾及家里的事宜,至于我家里所发生的事情和遭受的变故浑然不知。母亲也不会把这些不幸的事情告诉于他,以免影响他的工作。
  可怜的家庭,连吃一顿饭的条件都不具备,能吃一顿饱饭都成了难得的侈求,什么柿树叶,葛藤根都吃过,特别是吃了糠后,父亲造成严重的肠梗阻,大便拉不出来, 每次都是母亲用手来挖。父亲临死前眼睁睁的瞪着床顶,大口喘气,形状怪异,那天早晨,母亲看他样子特别难当,担心他熬不过去,急忽忽赶到下街口章炳光开的代销店赊了二两橘饼,火速赶回家中,准备煮汤给他喝,可是汤还没有煮好,就见父亲双手抽筋,呼吸湍急,雪白的脸色圆睁着双眼,无神的凝视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张,游丝般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似乎对天倾诉着他满腔的怨恨和遗憾。母亲赶忙喂他橘饼汤,可怜他张着嘴巴已无下咽的功能,任凭母亲千呼万唤,他也已经无动于衷,橘饼汤顺着口角淌了出来,流在枕头边,任凭母亲怎样小心翼翼的继续往他嘴里喂橘饼汤,就是无法喂进一口,只见父亲身子紧紧的抽搐了一下,接着便静了下来,撒手离开了人圜,去了他还未该去的地方,带着他无穷的遗憾,带着他满腹的惆怅,离开了患难与共的妻子和还未抚养成人的幼子。他是无病的,只不过是饥肠辘辘活活饿毙的,享年五十六岁,实属英年早逝啊。
  由于没有事先准备,母亲临时叫人从李世圩自家的山地里砍来几颗杉树,叫三囡做了一付棺材,用木炭粉加入蓄电池芯液涂黑,把父亲入殓后,葬于后田畈灌堰边的白沙山脚下。
  娘儿俩疲于奔命在艰难的求生路上.母亲原本肺结核病没有完全治好,后续的治疗又没有跟上,还要操劳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实在是经不住生活的磨难,终于病入膏肓,可怜在父亲死后的七个月后,连吐几天的鲜血,步着父亲的后尘驾鹤西去。告别了她愁肠百结人世短暂的一生。
  窗子外面乌云翻滚,天空漆黑一团,忽的一道剌眼的强光划破长空,接着就是轰隆隆的一声炸雷,震得连板壁都摇晃起来了,这天气咋的啦,惊蛰的季节刚刚才过,这初春的第一声雷电,竟然这样的吓人,伴随着阵阵雷鸣电闪,灰蒙蒙的空中,挟带着一股强劲的寒流,吹逐春雨淅淅沥沥而下,这不歇的春雨,伴随着我失亲的悲哀泪水,哗哗的下个不停。
  乡邻们不约而同来到了我的寒舍,相互帮忙处理了母亲的后事。就这样,在头尾二年,实际才七个月的时间里,父亲五十六岁,母亲四十二岁,就这样双双离开了这个没有让他们得到一丝幸福的世界。
  失去了父母双亲,天空也变灰暗了,日子也漫长了,一日熬一日,白天还好说,可一到夜晚,那阴森森的潮屋,没有一丝的生息,四周黑洞洞的一片,隅然一二声鼠窜的怪叫,给这宁静的空间增添了一丝狰狞恐怖,我只好钻进被窝蒙住头,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而凄凉的夜晚。小小年纪的我,从此心理上就背上了恐惧的阴影。辛酸的眼泪有谁知晓。爸爸呀妈妈呀,您们此时此刻是否看到了我,您们怎么能忍心,抛弃自已亲生的骨肉,忍其目睹孩儿遭受着难以想象的磨难和摧残?
  当时的我年纪尚小,就处在了人生的最低谷,丧失了双亲,孤苦伶仃,等于瘫塌了精神支柱;又没有经济来源,衣食无着,穷困潦倒.面对这样的一付惨状,使我心力交瘁难以应付,我在想,我的家为什么会这样接二连三的遭受摧残,有什么办法才能应付家庭接踵而至的变故?眼下这个完全瘫塌的家境,让我真有些挺不起腰来,父亲在世时曾说过,他的成份怕会殃及到下一代,我也不知道有多严重,他的话有时也会象雾霾一样笼罩在我的头顶上,纵观人群之中,或多或少就有一些人会据此另眼看待。
  确实,在封闭的农村难免有那种旧的观念存在,一人得道就连鸡犬都升天,门庭冷落连亲朋都远离,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象小孩之间吵架打架的事也一样,处理不当就会造成人为的隔阂,本身精神上就有一种因因果所引起的困扰,在最需要安抚的情况下反而遭到剌戮,能不适得其反。
  我仰望着苍天,飘移不定的云雾时聚时散,我长叹一声,老天啊,你为什么让我受此灾难,随着我的轰鸣,对面山上引起了回音,重复着我的声响。忽然间天上的云朵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兽,旋风般地向我上方飘浮过来,似乎要压炸下来,轰隆隆一阵雷响,接着就开始下起雨来,上天啊,难道你发慈悲了?你发现了我困苦的处境,引起了你的关注?雷鸣电闪雨越下越大,我径直站在那里,任凭风雨洗涤,雨水流了满面,摭没了我的视野,不管风雨有情无情,下吧下吧,让他汇成江河,我要在那翻腾狂澜的旋涡中,极力的拼搏,闯荡到理想的彼岸。
  失学在家的我,时不时跑到家后门的小学门口,寻找缘由,寻找希望。这座小学其实是村里的一个何家祠堂,老师是城里来的一个大家闺秀,姓吴名莲仙,也许是命运的不济加上钟情当时的恋人,同当时在国民党县自卫队里谋职的黄献仁结为连理,后黄献仁兵败被俘,劳改后遣送回乡,夫妻俩才回到了这穷乡僻壤。娇柔的吴老师同我的母亲一见如故,不知是喜欢我的读书天赋,还是因我家的情景同她家有所相同,遂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殊途同归的感叹,所以话语投机,言行随同。吴老师弱柳娇柔,既怕骄阳又惧寒风,身体时有不适,母亲经常会帮她扭扭痧,这立竿见影的效果和方便简单的手法,使吴老师异乡感亲近,那时侯的乡下农村缺医少药,扭痧治病是普遍现象,在这种氛围下,吴老师很快地入乡随俗,养成了扭痧的习惯。视母亲为知已。
  乡亲们在内心里都对我寄存着深深的同情,恻隐之心随处可见,大家都生活在一条贫困的水平线上,拿不出任何有实质性的物质资助他人。无奈的我,睡过草窝,吃食不能调匀,一日一餐二餐是常有的事,在寒冷的冬天仍然还赤着脚丫,也许是人的生存本能吧,决定了人为生计奔波而劳碌不息的属性,不管年纪虽小,我却不畏艰辛,在孤陋寡闻的处境里也会坚贞不屈,不管是酷暑严寒,还是胁迫强暴,我都会忍受和不惧,面对艰难的生存环境,独自进行着不屈不饶的苦斗。
  上道坦的王赞庭,二佬多已七十多岁,我也不清楚什么原因他们在古稀之年还认我的母亲为干女儿,也许是他们膝下无儿无女吧,自我懂事起母亲就教我叫他们俩佬为外公外婆,我的嫡亲外公外婆从来未见过,我小时侯也会经常跑到他们家里去,他们有个侄子叫王周根,大我三岁,我叫他表哥,我同表哥也玩得来,有时侯晚了我就睡在他们家,外公外婆待我也很亲切,象亲外甥一样对待,我也会经常到他们家里蹭饭吃,每次去了外婆多会烧好吃的东西给我吃,苦于家庭也是比较贫困,在我孤苦伶仃的时侯也是没有什么办法来资助我,当听到我娘舅来信把我叫去时,佬二口把我叫到了他们跟前亲亲热热的吃了一顿饭,外婆十分爱怜的把我搂到怀里说:孩子,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带不了你,现在娘舅叫你到他那里去,你就去吧,然后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了一番,要我听娘舅的话,要手脚勤快一点,要吃苦耐劳一些,要口嘴香甜一些,听得我连续的应诺不停,外公还一遍又一遍的给我指去大港头的路怎么样的走法,路上有几个大的村庄,什么走山路要当心迷路,走车路要当心车辆,真是细致入微,看得出他们也是一片善意关心着我。
  命运竟有如此的相似,母亲先前受外婆托孤要携带娘舅,眼下娘舅又反过来报恩母亲要来携带外甥,我也是在娘舅的这个年龄段前后二年连失父母双亲。在乡亲们的开导和帮助下,过了几天,我收拾行装,来到白沙山脚下父亲的坟前跪地三瞌头,用手清理了一下坟周围的残枝败叶,含泪告辞,尔后转身再来到后圩地母亲的坟墓前,依旧也是跪地三瞌头,这时我再也禁不住辛酸的泪水夺眶而出,伏在母亲的坟头痛哭起来。凉瘦瘦的秋风吹了过来,落叶随风飘荡,洒满了地头田边,死灰色的乌云碎絮般的密布,仰望长空,秋水共长天一色,低瞧旷野,景物朱颜一片萧条,昏暗的天空寒流滚滚,空间如此的狭隘,似乎一切都凝止了,不远处的西边那条山岭断崖,土名樟树埯,犹如一只黄昏刚醒的饿虎,正出巢四下觅食,随时都会扑向村里坊间。恐怖的模样使我心里一惊,身子不自然地哆嗦起来,内心充满了苦涩的哀怨和伤愁。只有满眶的泪水,伴随着我沉重的步履,离开了父母的坟茔。父亲,母亲,孩儿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再来跪拜,不过孩儿那怕走到天涯海角,永远始终悬念着你们,不忘你们在卒的地方,愿你们在天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