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厌倦
  最初写的时候,就没有起题目,也是没有题纲的,我一向这样写小说,信笔游走,临场发挥,上一部小说《空城》也是这样,所以,很多人都觉略乱,但,乱有乱的好处,或者说,如能投入,便知这故事,这情节,这纷纷扰扰的线索。
  然后,它就一直没有题目,就像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但我知,它的样子。诚然,它不够好,不够美――仍希望会有人喜欢,就像我对自己文字的迷恋――作品,必定比作者本人高明。我深信这一点。
  唯一的收获就是这五个字,一直到厌倦。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总是要厌倦的,总会有一个尽头,到了那个尽头,两手空空,倦意终现。
  请让我厌倦,这倦,并非是不爱了,我想,只是爱,走不下去了。
  
  1
  
  她已经不记得张耀明的脸了,坐在明亮的候机室里,边上都是陌生的脸。倦倦合上眼,回忆张耀明,心里起了细密的皱意。
  我将自己想像成她,将她想像成自己,但我仍然清楚地知,她是她,我是我,尽管我多么渴望将自己嫁接在她身上,她都只是活在我指尖的一缕魂。她既然来了,就不以我为生,她终将寻找自己的命运。
  店铺的装璜都俗不可耐,甚至还挂着红色布匹,上面拥挤着写满了经营范围,似乎急于将满腹的热情剖给人看,就是这些没有格调的店铺,充满着人情,暮呈光顾的店家,无一例外地都叮嘱她下次再来。
  
  暮呈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无谓,懒懒的,对于生活没有太明显的计较,显然,是悲观的。
  故事还是从1999年说起吧,那一年普天同庆,澳门回归四个字频频出镜,连一贯懒散的A大也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走在A大的林荫道上,两边的壁报上绘着缤纷图案,外语系学生在树与树之间拉了条宽大的白布,邀请过往学生在上面签名留念。白布上密密麻麻歪歪斜斜大大小小地爬满了名字,兰庄眯着眼,凝视了一阵,回头朝暮呈微笑,手搭在右下角,看,你家张耀明。
  暮呈在恋一个人时,常常希望自己变成小人,能让对方放在口袋里,随身带了去。出于礼尚往来,暮呈也帮兰庄找名字,迷迷惘惘搜过去,却不得要领,楚风,郑晓波,还是徐亮?
  暮呈拉了她走,是,我们这就回去练上三天三夜,签得滚瓜烂熟。兰庄抬起另一只手看腕表,我不回去了,接见郑晓波的时候到了。
  尚早,只是给他一个表现机会。
  兰庄伸手掐暮呈的胳膊,骂我呢。暮呈一缩手,哪里,慈禧这个美称也不是人人担当得起的。
  暮呈瞪了她一眼,就许你盘满钵满。
  你膝下无臣,岂不寂寞?
  会是怎样的乐趣?
  然后我会请你来喝茶,给你免单,在帐单上满足自己的签名欲。
  慈禧吃多了也打饱嗝呢。
  比起兰庄来,暮呈和程尔关系稍远些。程尔很瘦,胸形也是小小的,不像兰庄,乳房丰满至微垂,尺码一看就是重量级。程尔对于自己的单薄不以为忤,常常穿着无带胸围招摇过市,有一次走路时,胸围滑脱,落至两肋处,她伸进衣内,若无其事地掏出,塞进口袋,继续谈笑风生,倒是边上的男生露出窘迫的神情。
  暮呈对于程尔这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不是不羡慕的,她一直知道自己容易与人疏离,对于恋爱更是没有天份。
  一句禁忌漫山遍野地悄然传及全班,都是懵懂少年,对于不可言说的幽秘,有着天然的好奇,隐约的期待,甚至夹杂着一丝略显可耻的幸灾乐祸――且看她将如何收场。整个下午,霞都保持着雕塑般的静默,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突如其来的汹涌只剩下麻木的绝望。地上大滩的血,温热的,散发出叫人屈辱的腥味,而椅子上的血有些凝固了,流出若干惊艳轨迹,气味极其明显,任两边窗户大开,午后的风仍然吹不散血的浓郁。这些尴尬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霞对于自己的困境无力摆脱,也盼不到有人施予援手。
  之所以联想起这个场景,因为暮呈觉得,如果是程尔处在如此水深火热的环境里,绝不会无所适从,也许她会在初露端倪时借一件外衣扎在腰间,举手打断老师的讲话,寻一个充分的理由,脱离了生理的尴尬,她甚至可以直言相告,无论如何,程尔这个磊落的女子都会从容得处理,极潇洒地释放自己,消解了戾气,反使旁人的奚落失去阵脚。
  在白云山上,倚着栏杆,眺望整个广州城。话语已然尽了,暮呈终知自己的千里之行只为了一睹废墟。她褪下指间那枚小小的戒指,递给了张耀明,戒面是一朵白莲,煞是别致。张耀明摇摇头,不肯收下,隔了会,伸手帮她戴上了左手无名指。
  这枚戒指是他们的订情信物,他们曾经以为能够厮守终身。
  她和张耀明的爱只延续了三年。她将自己关在蚊帐里,戴着耳机,整夜整夜地听电台节目,用俗世的喧嚣驱逐内心的清冷。每至凌晨,都将波段调至某个位置去听情感夜话,这个都市夜幕深笼,众多不眠的灵魂浮出水面,在电话线那端凄楚地诉说自己的心结。从某个角度来说,状况都是雷同的,即感情的付出与收获不成比例,因而心念难平。
  她一早就想识得他,经常趴在寝室的阳台上,眺望对面美术系五楼那个与众不同的身影。A大楼层的布置极不合理,美术系的男生只需站在窗边,就能看见对面女生穿着睡衣跑来跑去的样子。两幢楼之间只相隔二三十米,视力略强点,甚至能将春色尽收眼底。
  纪初时躺在暮呈的床上说,我和张耀明简直玉洁冰清呢。暮呈看了她一眼,初时侧了侧身,肘撑于床,笑着说,张耀明是要立贞洁牌坊的。
  他喜欢维纳斯,能对着石膏像坐上三天三夜,初时笑道。
  暮呈抬手一拉,整个厕道一片洁净,起身时,正迎上那女生充满笑意的眼,她披着一头好看的曲发,还记得我吗?
  是,我叫纪初时,她说,上素描课那会,老宋前后找了五个模特来,我们一致公认你最有韵味。
  那有什么难的,改天有空你来我们画室,叫张耀明好好地给你重画一张。
  对,我们班的班草,最棒的那个。
  初时已经换了一个话题,你叫什么?
  喜欢跳舞么?
  随便什么舞,初时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摸出根烟,点燃后,靠在水池边抽了起来,有没有去过锦都?
  那晚,许是寂寞了,二十岁的裘暮呈随纪初时去市中心一个叫锦都的迪厅。是谁说,青春不浪费也要过去的。多年后,暮呈依然记得纪初时穿着灰色露脐装,眼皮上洒满了亮晶晶的粉末,在偌大的舞池里,不断与人打招呼,看上去娴熟而舒展。
  暮呈迟疑了半响,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不住往后退,回到坐位上,发现背部已大汗淋漓。锦都迪厅在锦都夜总会一楼,同在一楼的还有酒吧,茶坊,二楼则是桑拿房。锦都夜总会门前是一个小小的喷泉,二十四小时开着白色浪花。
  真有五万?暮呈将信将疑,现在可是一万都没有。
  彭彭坐在吧台边耸耸肩,他和胖李都已经二十六岁,青春就在锦都这个地方不知觉地淌走了。暮呈在锦都做了八个月,那是她生命中最花天酒地的一段时光,也是她和张耀明最甜蜜的日子。后来,他们慢慢远了,她在此岸大声地朝彼岸喊,但他的心盲了视听,漠然地看她泪流满面,临了,坚定地,甚至带些厌烦朝她挥手,从此陌路,到了强末的爱情,类似于一江春水向东流,它将只是向东,绝不会因为某人的凄楚,而发生任何的逆流,对于这样已成定局的输,除了接受,别无他途。
  老宋是颇为欣赏暮呈的,常打电话叫暮呈去江迈那里喝酒。兰庄一接老宋的电话,就取笑暮呈说,女郎,叫你陪酒呢。
  老宋不以为忤,照样开着他的庞然大物进进出出。说起老宋,倒是有些故事的,早在暮呈认识老宋前,就听说老宋的妻子是他学生,一毕业就嫁给老宋,然后整天逼着老宋下海经商。那时老宋还是一个很朴实的同志,满脑子都是崇高的艺术理想,对于钱这样的阿堵物避之不及,但老宋到底拗不过新婚娇妻,没奈何,就开了间玻璃加工厂。
  老宋就是这样发家致富的,也是这样和学校里的正人君子们结下了梁子,所有的老师都知道,老宋再不是过去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宋德辉了,他摇身一变,成为名片上颇有财力的宋老板。
  老宋有时候觉得自己是老婆手里的一枚棋,偶尔遛达几步,最终还得为将帅服务。老宋有一些惧内,但他并不以此为耻,他和江迈喝酒时,酒过三巡,就会念叨起老婆的好。
  江迈给老宋倒满酒,可不是,开发了你这块处男地。
  暮呈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也曾见过于曼华,非常普通的一个女人,比老宋高出半个头,体格也健壮,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暮呈怎么也想像不出,就是这样一个粗线条的女人,会燕语莺声,用老宋的说法,就是她用相当蛊惑人心的眼神,活活勾引了正襟危坐的他,经常用一些拉衣服踩鞋子之类的小动作,传递内心的情愫,搞得老宋方寸大乱心神不定,最终降在她的手里。
  经常一起喝酒的还有江迈的妻子,外语系讲师田婴,暮呈觉得,田婴正是她所欣赏的那类女人,浑身散发着一种不羁。田婴长头发,单眼皮,皮肤白皙,喝起酒来比老宋厉害多了。
  学生们对于田婴嫁给江迈这样的男人都觉得纳闷,田婴是那种可塑性极强的女人,如果她的伴侣是生活上一丝不苛的精英人士,她一定也可以出得厅堂,胜任他的妻。可田婴跟了江迈,不知觉中被江迈引导出性格中懒散随意的一面,连屈校长都在私下里说,看看,看看,夫妻相,田老师现在都穿拖鞋上课了,唉,上次我经过她们班,她还坐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有点不像话啊。
  真快啊,一晃三年过去了,江迈笑着说。
  
  暮呈也笑,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还被堵在居民区里,楼层都是手拉手脸贴脸,就像生活在火柴盒里,一拉,美术系,再一拉,外语系,再三一拉,中文系,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真难为我们校长。
  我无所谓,反正在哪都是混日子,暮呈作了个伸懒腰的动作。
  那是,烂学校才出美女,要不红颜美女多薄命,清华女生万万岁。
  老宋对于暮呈的赏识,始于校刊上的一篇文章,老宋掩卷三叹,拿给江迈看,笔力不凡,人才哪。江迈随口说,有机会找出来喝酒嘛。
  会喝酒不?老宋问。
  江迈和田婴住在校园东面的一个幽静角落,三间整齐的平房,倒也冬暖夏凉,周围都是树木藤蔓。
  江迈觉得他的人生不能流畅到底,是有若干遗憾的,他和田婴恩爱归恩爱,吵架也在所难免。江迈显得有点嘴笨,只能提出论点,却不会滔滔不绝地从各个角度进行强有力的论证。他和田婴在孩子的问题上总是不能吻合,一提孩子,田婴就冷冷地看他一眼,没有房子,给孩子什么生长环境?
  江迈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学院里无所作为地荒费着年华,有时又觉得自己魏晋风度,大隐隐于市,就像一柄不屑于出鞘的宝剑,他忽尔高估自己,忽尔却轻视,情绪的起伏,使他的左手与右手陷入了长期的矛盾搏斗中,分不清自己是淡泊名利宁静致远的主动离场,还是面对俗世束手无策地被迫出世。他更惧怕旁人对他底细的探究,比如邓均生。
  均生不记得任何学生的面容,他有一个美丽的女友,她太过美丽,使均生的眼睛里再容不下别人。均生有很高的抱负,他深信自己在A大只是一个过客,深信自己将走得更远,在均生的心目中,学画的人只可能有两种状态,或者像他这样对艺术有着纯粹高尚的追求,始终不放弃,或者像老宋,一门心思将才华折换成现金。可是像江迈这种状态就令人费解了,江迈的才气不在老宋之下,假以时日,成功不是不可能的,但他一不为钱,二不搏名,将近三十岁的人,倒像是已过了半辈子,准备坐看云起闲庭信步了。均生问江迈,做一个A大的老师,就是你所有的梦想吗,没有别的了吗?
  隔了片刻,江迈淡淡一笑,均生,你再过几年就会知道,人生有很多不得己。
  当日,他来到A大,也是有很多人艳羡的,事实上,除了那套房子没有兑现,他确实得到了想要的生活。他不需要案牍劳形,亦有田婴的相伴,生活给了他足够的自由,得到的满足大于悲哀,可面对均生的逼问,他却觉得无穷无尽的伤感翻天覆地而来,似乎均生在将一个既成事实摊在他面前。江迈,你的人生无非就是这样了。好似一曲笙歌唱完了高潮,接下去便是乏善可陈的,重复着同一个尾音,再也看不到新鲜的变数。
  
  你和纪初时在一起,暮呈拿眼睛睨他,你们刚从莲花座吃夜宵回来,嘴里还有麻辣小龙虾的味道。
  那晚有很好的月光,她永远不会忘记惊见张耀明的狂喜。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口,穿着黑色T恤,似乎已伫立良久,只等她的发现。
  程尔不停地和男生进行嘴仗,她的罗纳尔多状态低靡,令她热泪盈眶,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江迈和田婴坐在一张陈旧的双人沙发上,田婴看上去懒懒的,江迈则轮番批评着巴西队和法国队,颇有点指点江山的意味。
  世界杯开赛在即,程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打听哪个宿舍有电视,还企图女扮男装混进男生宿舍看球,后来听说整个寝室楼都要断电,才死了这条心。她又跑去附近各家小餐馆,强烈要求他们营业至凌晨,这对于着眼于三餐的饭馆基本是不现实的,然后她跃跃欲试想跑去学校外的酒吧看球,并现场勘察地形,精心设计了一条半夜返回寝室的路线。
  这丫头疯了,兰庄戳她额头。在程尔打算锦衣夜行前一小时,江迈打电话找暮呈,问她要不要去看球,程尔立刻跳起来,一把抢过电话,对着话筒发出颤抖的尖叫,要的,要的!
  暮呈在程尔的指引下,或多或少看懂了一些路数,也会惊呼,也会激动,用多年后她在某份知名报纸上看到的一句话来说,就是总有一种力量使你泪流满面。
  宿舍楼东面安装了简易的铁制楼梯,以便女生去天台晒被――为了这条通途不成为安全漏洞,于是在一至三楼扎了细密的铁丝网,夜色在紧张的攀援中变得诡异而危险,所以暮呈轻易不肯随同程尔为了九十分钟比赛而冒险。
  当晚,小屋里挤了二十几个人,程尔眼明手快地抢到了两个好位子,脸涨得通红,因为兴奋而坐立不安。
  他的出现不由分说,却正是时候,他使周围的所有虚化模糊,使1998年那个晚上因此不朽。
  张耀明则和裘暮呈并肩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中间只隔了十厘米,他们似乎已经认识了一辈子那么久,似乎会永远这样坐下去,直至月色隐去,霞光映天。暮呈已经不记得当初说了些什么,只记得站起来时,张耀明很自然地拖着她的手,一同站在朝霞初升凉风习习的清晨。
  莲花座的生煎馒头也是精品,徐亮挟一个给程尔,又挟了一个给初时,日啖生煎三五只,不辞长做A大人。
  得了,我只是顺口虚伪一下,要真让我做老师,肯定误人子弟,徐亮笑着说,像我们系里的刘建兴,整个一不学无术,有次学生问他问题,他竟然借口上厕所,一去不回了,太他妈的搞笑了。
  有片刻的沉默,在所有身份中,学生的穷最为理直气壮,因为他们有尚末可知的前途,就像一只还不曾打开的盒子,里面究竟放着什么,还有待岁月验证,而人到中年,就有了基本轮廓的盖棺定论,一个穷字,足以使人失去脊梁。
  
  几时走?他问。
  晚上六点,我在楼下的草坪等你。
  想约你看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张耀明柔声说。
  因为六点的约会,暮呈坐在窗边发了好一阵呆,梳什么发型,穿什么衣服,坐车去么,会不会接吻,那要不要矜持一下,还是半推半就?
  暮呈眼睛一扫,看到了张耀明,程尔,文浩,还有徐亮,四个人正在打八十分,张耀明看到她,便站起身来。程尔身体后仰,笑嘻嘻地说,想偷看牌啊。
  文浩在对面说,我们打六,草花王。暮呈平时也是八十分高手,可今天也许是张耀明在边上的缘故,牌打得要么保守要么鲁莽了,让徐亮和程尔一路杀到十。暮呈讪讪地把牌递还给张耀明,你打吧。其间手指相碰了一下,暮呈心一慌,越发地不敢看张耀明。
  速战速决,过会天再黑点就没法打了,张耀明说。
  张耀明转头看了看暮呈,出去走走。
  观前有家新疆羊肉串店,非常不错,文浩说。
  好雅兴,徐亮看看暮呈,裘暮呈也去枫桥?
  他们一行五人,沿着方砖铺成的路面往西步行,张耀明和暮呈并排走,向她解释说,本来我在等你,可他们拿牌过来,说三缺一,我也不好拒绝。
  夜晚的A城幽静如贞淑的少女,路上没有汽车,只有踩自行车的路人偶尔经过。爱河桥一带,路灯昏黄,岸边的树郁郁葱葱,茂盛得有些庞大,投下连绵不绝的阴影,寒山寺陷在一片宁静的幽暗里,隐隐现出檐壁的轮廓。所谓枫桥,平常至极,如若不是张继的诗,它和世上成千上万的桥并无一丝区别,凌架于水,天长地久地重复着一个渡的姿势。
  他与她的吻发生在枫桥,果然有很好的月光,照在夜的波光,河水轻拍,他们的吻流连于温柔的肌肤,低回徘徊,似乎带一点试探,却分明――暮呈觉得,张耀明对于她有十足的把握,正因为这样,才吻得不徐不急,有几分俯视的意味。可又有什么要紧,暮呈失了计量,欢天喜地,天簌在心中开了一遍又一遍。
  
  无数次她站在阳台上,凝望他。他自然是不知的,上半身如此挺拔,偶尔掠一掠额头的垂发,她所知的只是一个名字,在这个名字上,她臆加了许多猜想,比如他的坚韧,他必是一个自信的人,他就是邓均生第二,看起来漠然,但只是看起来,实质上,有一颗柔软包容的心。
  回去时,程尔的鞋突然断了,没有预兆的,程尔对于一高一低的失衡状态很恼怒,索性弯腰脱下了鞋,拿在手上,光脚走在灰蒙蒙的马路上。文浩要将自己的凉鞋借给她,她却摆摆手拒绝了,很大步地往前走,也不怕踩到秽物。程尔的小腿状若莲藕,玲珑的,只穿三十五码,看她活泼大胆地踩,踩过了此夜,踩过了今夏,她俏生生地站在前面,两只手拎着鞋子轻晃,回头唤众人,快点,学校要关门了。
  已经大三了,功课愈发的闲,暮呈趴在床上看书,兰庄拿着羊角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头。
  暮呈懒懒地回了句,林语堂说,不是我们打发日子,而是日子打发我们。
  找点事做做吧,程尔坐在兰庄床上。
  打工啊,程尔拍了拍桌子,一来可以解闷,二来可以赚零花钱嘛。
  去肯德基吧,程尔抬高了声音。
  程尔扁扁嘴,我觉得很不错,每逢节日还有双薪。
  去过锦都没?老宋劈头盖脸地问。
  就是我设计的那个嘛,老宋很有几分得色,柏总是我朋友,人很不错的,是A城娱乐业响当当的人物呢。
  当然是有事,你们俩六点钟在校门口等我,我带你们去见见柏总,老宋说完就打算走了,转身看了眼暮呈,又停住了脚步,嘿嘿了两声,把张耀明也叫上。
  给你们一个接触社会的机会,老宋叮嘱了一句,六点,校门口。
  柏正南接到老宋电话时笑着骂他,你这个人贩子。
  张耀明只觉得滑稽,老师把学生介绍来夜总会上班,无论如何都不妥当,更何况,老宋态度还非常热烈,如果被屈校长或凌主任知道了,老宋可有一顿好受了,在老宋的殷切眼神下,柏正南犹豫了半响,眼神从他们三个人的脸上缓缓走了一遍,都留下吧。
  
  暮呈推开窗,看着对面密密麻麻的窗口,觉得自己与张耀明的恋爱也沾上了俗世气息,更为踏实可靠。替他整理房间时,发现了一本影集,上面有童年的张耀明,穿着小短裤,傻傻地笑,还有张耀明初中毕业时的合影,一脸的郁郁,站在后排中央。
  张耀明住在主卧室,一应物品俱全,而另一间房住着梁木,梁木有台电脑,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兼职,每天都早出晚归,一回来,就睡得像具死尸。张耀明经常坐在梁木的电脑前,双目炯炯地玩三国,暮呈不懂这种游戏,曾两次坐在张耀明的身边,想要分享他的喜怒哀乐,可始终无法介入他的世界,他也不与她说话,眼睛与手指都投入了另一个界面,甚至懒得向她解释,只等她自己觉得无趣,默默走开。她站在阳台上,摆弄着郁郁郁葱葱的盘景,心想,人总是有爱好的,应该尊重他的兴趣。
  温柔,当女人对男人太好时,男人是诚惶诚恐的,唯恐收受太多,偿还不清,唯恐女人的温柔背后隐藏着一个古老的阴谋,且不说婚姻这种为时尚早的词,单单承诺,已令男人心生恐惧,除非那男人视诺言如纸。
  张耀明在锦都做营销,兼任美工,做美工对张耀明来说易如反掌,无非是在白纸上写一些花俏的文字,宣告某日有何种精彩活动,而营销比较麻烦,需要白天将赠券分发到城某些公司,店家,以招揽客源,还需要晚上主持文艺节目,抽奖活动。
  兰庄捂着嘴笑,能者多劳嘛。
  主持节目呢?见鬼,你们俩谁陪绑?
  兰庄叼了支烟在嘴上,朝张耀明斜睨一眼,张耀明笑着帮她点上了,兰庄吸了一口说,柏正南有福啊,请到我们这些生力军。
  别先想着吃,明天我们要去看房,我可不想每天晚上都爬铁门,表演那种高难度动作,兰庄吐了个烟圈,烟圈虚弱地撞到吧台转弯处的大圆柱上,碎了。
  在任何一个城市,如果没有足够的钱,找房子都是让人发疯的事。兰庄在房产中介所周旋了数日,终于看上了中街附近的一间阁楼,由于中介的安排并不周密,她见到了房东,并以此为挟,少付了五十块中介费。接着,又和房东把三月一付商量成一月一付,也许做到这些并不难,但兰庄提要求时那么笃定从容,刚柔并济,使听者不觉受了她的指引。暮呈觉得,没有事情会困扰兰庄,她是适合于实际生活的。
  暮呈抬头看着屋顶的蜘蛛网,那么,我们来整理这个家吧。
  锦都的工作很轻松,每晚七点上班,一般来说,十二点半就可以下班,有时客人未觉尽兴,坐在那里迟迟不肯走。DJ罗枫就一遍遍放肯尼金的《回家》,胆大的服务员换了便装拎着包,冷冷地站在一边等,倘若客人还不识趣,领班彭彭就走上去劝其退场,彭彭在锦都做了多年,应付客人的能力首屈一指,他通常不会直接让客人离开,而是请他们移步去里面的爵士吧。
  小红整天穿着很长很宽的风衣来来去去,鞋跟尖尖,打量兰庄时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眼神。兰庄并不买她的帐,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兰庄每天站在DJ台上打灯光,常有客人手搭在DJ台的铁栏杆上,仰头搭讪她,恳请她下班后赏光吃夜宵,有时兰庄看某人顺眼会应承下来,叫上张耀明和暮呈,一起去中街吃夜宵。
  
  有一次店里搞活动,让员工在门口和小朋友做游戏,程尔负责教她们跳健康舞,正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时,台下有人朝她挥了挥手,她愣了愣,动作慢了一拍。张耀明搂着暮呈,微笑着凝视她,他们是金童玉女天仙配,她却像一个傻瓜,穿了条恶俗的裙子,花枝招展地在一帮路人面前搔首弄姿。程尔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自己,她觉得自己手脚僵硬,动作也机械了起来,后面有同事提醒她,程尔,跳错了。
  在卫生间里捧着冷水就往脸上扔,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脑门上,她深吸一口气,跑到窗边,俯看楼下,人头簇动,已经找不到张耀明和裘暮呈了。程尔保持这个姿势约有五分钟,泪水才姗姗来迟地往下掉。这个歌舞升平一派繁华的城市,对于她忽来的悲伤,无动于衷。
  黄昏时分,她捧着一大堆书去图书馆三楼作优等生,在黑压压一片埋头苦读的人头中不期然看到了楚风。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书,眼睛却看着窗外,程尔走到他面前,轻轻叩了下桌子,坐了下来。
  程尔两手托着下巴,没啦,本姑娘不去了。
  管理员两道目光直直地射过来,探起半个身子作跃跃欲试状。楚风拿起书,脖子一歪,对程尔说,走,搞点腐败去。
  锦都?晚上回不了学校的。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没那激情了,程尔有气无力地说。
  去死,程尔白了他一眼。
  楚风叹口气,程尔,你说我们怎么不来电呢,要不然,真是一桩大快人心的好事。
  我想好了,要是得不到喜欢的人,就随便和你绑在一块吧,也算尽了孝道。
  你也可以把我列为候选嘛,楚风嬉皮笑脸地说,我们各自去寻找幸福,一旦碰壁,也好有个退路,省得便宜了外人。你想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驾驭起来也轻车熟路嘛。
  楚风被她这种认真的态度慑了一下,挟了口菜,掩饰内心的慌乱,含糊地说,看你当不当真了。
  楚风讪讪地笑,程尔,你还是傻傻的程尔,你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回头的。
  我是真的想不通,你难道要抱柱而死吗,楚风给程尔倒了半杯啤酒,向她举起杯子。
  兰庄太狡猾了,楚风懊恼地说,一棍子打死我算了,偏偏忽冷忽热的。
  一杯酒下肚,酒量平平的楚风就罗苏起来了,将情敌们逐一数落,几乎贬得一文不值。程尔哭笑不得地附和,是是,郑晓波一脸麻子,就像洒了芝麻的烧饼,是是,徐亮品味恶俗,穿的西装件件不合身,还理个自认潇洒的汉奸头,可是,杜兰庄为何没有在芸芸众生中发现这个完美无缺的你!
  
  程尔把尤婉连哄带骗地拉出来,到楼下一看,班上的男生倒出动了一半,一个个显然经过精心修饰了,特别是楚风,穿得一身黑,还莫名其妙戴了幅墨镜。
  楚风不理她,自我感觉良好地指挥众人,我们坐公交车去,大家都自备零钱。
  尤婉痴痴地看着车子绝尘而去,拉了拉程尔,那个就是给兰庄送百合的徐亮?
  楚风瞪了她一眼,都说吃人的嘴短,这种美德怎么在你身上找不到?
  到了锦都时,张耀明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众人随他进去,进门的台阶都是铁制的,踩上去会发出闷闷的回响,墙上布满了光怪陆离的图案,上面嵌满了彩色小灯,直照得人两眼晕眩。
  兰庄则穿得婀娜多姿,还化了浓丽的妆,兰庄天生是适合这种声色场合的,甚至让人觉得锦都因她而艳光四射。徐亮和文浩已经坐在吧台边了,文浩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徐亮则和兰庄一起掷骰子,在吧台的红色灯光下,兰庄浅笑嫣然,胜券在握,徐亮自然不介意输赢,满怀温柔地看着兰庄。
  楚风愣了愣,张耀明一早就嘱咐他,锦都的东西昂贵,什么都不要消费。可兰庄问他,他只好硬着头皮去看饮料单,暮呈看了他一眼,先别点,过会再说。
  兰庄抿嘴笑,你们俩真有病啊,八十块一扎,在莲花座可以喝得死去活来了。她转头对彭彭说,都是我们同学,开玩笑的。
  迪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到了八点,两边放出白色浓烟,音乐也随之转换成激烈的节奏。楚风、程尔一帮人在舞池里围了个圈子,高明跳得最好,大家就把他推到圈子里去跳,程尔不时发出尖叫声,她一把抓住高明的手臂,教我教我。程尔跳得笨拙,幸好悟性高,很快就跳得煞有介事了。
  暮呈拍了拍张耀明的手臂,不许看。张耀明笑着,如果看了,要怎么罚我?
  到时你别哭。说话间,小桃一个抬腿,如此媚惑,暮呈忽然感伤起来,她摇摇头,想把莫名其妙的悲哀甩掉,内心里那个声音却愈发清晰与强烈。如果有一天,张耀明娶了别人,如果有那么一天,她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前所未有地不自信起来,周围依然轰隆隆一片,他们这样近,想要说话必须得大声,很大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吼,她不想吼。
  再一次得到类似的幸福已经是多年以后了,多年以后,另外的人,对于爱过的人除了那些怨恨交加错综复杂,还有一份感激在内,就像下棋,虽然厮杀惨烈,两败俱伤,但因为棋逢对手,有交手机会,也是好的。我们是相爱的,这很重要。
  散场后已经十二点半了,暮呈做完当天的帐目,将报表和现金都装进收银箱里,然后上二楼把箱子放入保险柜,锁上大门,推了推,这才放心地下楼。一大帮人都在门口等她,似乎大家只是在等她,并没有考虑接下来怎么办。眼看人都齐了,一个个傻傻地,等有人站出来振臂高呼。僵持了一会,徐亮皱着眉头问,没有计划吗?
  一阵嘘声,尤婉苦着脸说,我就看不出来推倒瓶子有何乐趣。
  束手束脚就没意思了,高明说,找个地方喝两杯吧。
  
  不喜欢别人送自己,不相干的人,必然要有一番累人的客套,而相关的,却容易触了心经,徒增感伤。既然要走,不如沉默中远去,暮呈喜欢沉默,死寂死寂的,不作任何回应,这让她有种悄然的满足。
  午夜的火车站,被寂寞雾雾地裹住了,广场上的植物沾满了清新的露水,身份模糊不清的人们在走廊里横七竖八地睡着。几乎所有的城市都这样,对迷茫的异乡人来说,火车站是最好的容身之处,看似危险,其实安全,至少隐隐存在着这样一个安慰,自己并没有流落街头,只是在等待,等待命运的潮水将自己推往下一站。
  后来,暮呈一直记得那个晚上,广场上开着大朵大朵的白玉兰,花香弥漫,经久不息。
  兰庄似乎懒得敷衍这些人,跑到店门口去打投币电话,只见她将一把硬币逐一塞入,低着头说话,有时闭上眼睛,有时微笑,暮呈想不出来电话那端会是谁。
  他们从火车站的另一侧步行回学校,树影迷离,A城的小路乱如迷宫。暮呈觉得他们走错了方向,但事实上,东方微微发白时,他们确实成功地接近了A大,甚至已经嗅着了A大门口的蛋饼香,油条香,麻团香,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宿未睡的痕迹。张耀明仍然扶着跌跌撞撞的程尔,在校门口,他将程尔轻轻推给暮呈,低声说,让她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那个夏天,有一种外国啤酒在A城抢占市场。它用高薪聘请了许多年轻美丽的女孩,让她们穿着白色连衣裙,在A城各大娱乐场所推销,薪水开得很高,比别的品牌多了一倍,不过它的代理商却长得极土,胳膊里夹着只黑色公文包,就像乡镇企业的厂长。
  纪初时的业绩一向出色,老板觉得锦都人气不错,就让纪初时和锦都的小姐换一换,纪初时自然求之不得,早早地跑过去上班了。一看到张耀明,当胸就给他一拳,这下逃不了了吧。
  主管觉得锦都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所以把我这最能干的调过来了,初时眯着眼睛,你怎么使锦都枯木逢春的?
  初时白了他一眼,人家刚来,给点信心好不好。
  暮呈越来越觉得自己其实是不喜欢纪初时的,她个子娇小,留着嚣张的长发,烫成大波浪,皮肤是天生的好,再怎么折腾都是粉白色,一点也没有黑眼圈的痕迹。
  这句话把一干手里捏着各种小玩意的促销小姐气得半死,初时也懒得理会那些环肥燕瘦,闲时就趴在吧台上看暮呈忙忙碌碌。暮呈被她看毛了,问她有什么事,她幽幽地说,张耀明喜欢你哪一点呢?
  初时有一阵和兰庄走得很近,因为有两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分别看上了她们俩,锦都打烊后,四人一起去汤姆斯酒吧继续玩。兰庄那阵子正好在学英语,就兴致勃勃地去了。她很容易就看出初时和其中一个老外关系非同一般,明目张胆地坐在老外腿上,像一个美丽的玩偶。
  他们都说初时被包养了,形迹诡秘的,据说有人见过初时和那男人逛商场,可惜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传闻中,初时似乎被一个并不有钱的男人包养了。
  张耀明从来不理会这些传闻,也不许暮呈讲,他淡淡地说,谣言止于智者。
  我就不明白你们这些人,尽琢磨别人的事,真无聊,张耀明板着脸。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