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一道菜
  (1)在响山路红门崖巷开口处的公告栏前,血站站长靳步往租房小广告背面涂了些胶水,他后退两步,瞅瞅,贴哪块儿最显眼。公告栏已贴满了“租房启事”“售房启事”“寻人启事”“征婚启事”“剑桥少儿英语招生”“下岗工人免费学电脑”“跆拳道馆招生”“低价转让板面馆”等等各种各样的小广告,昨天的盖住前天的,今天的又盖住昨天的,层层叠叠。
  “本人欲租一套一楼住房,独门独院最好,面积在六十平方米以上。有出租房屋者请拨电话13965896277。”靳步还没转身,马上就围过来一群人,一个高鼻梁抱小孩的少妇站在最前方还故意非常夸张地念出来,倒弄的靳步有些不好意思。
  靳步从看广告的人群中一挤出来,就有更多的人围上来,卖瓜的、开烟酒店的、摆小摊的、过路的,象看法院的判决告示一样,靳步撇开人群把沾了胶水的双手在墙上蹭了蹭,又蹭了蹭,两手合拢,感觉手上的胶水是否还粘手。这时手机“叮叮叮”“叮叮叮”地响起来,他他掏出手机,电话是卫生局办公室主任燕然打来的,靳步躲到路边,刚按下接听键,就传来燕然急促的声音:“靳步,房子搞定没有?”
  “今天必须搞定。”燕然象战场上的将军一样下死命令了,“租不到房子,咱们死路一条,现在捂都捂不住了,局长办公会上,副局长张联合言辞很激烈,法制科副科长陆奇也跟着帮衬,要求一定要严查严办,还献血者一个公道。”
  “不是吓唬你,魏局长已同意组成联合调查组,对血站的血液来个彻底检查。”靳步一听,头上的汗就开始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燕然感觉自己的话一定吓着了这个未经过世面的大男孩,口气缓和了一些,问:
  “全血大概一万毫升,白细胞六十个单位,大概,我说的都是大概,红细胞比较少……大概四十个单位,血小板……”靳步在心里计算着。原来直接从人体抽出的血液叫全血,采集的全血还要进行成份分离,分离为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各个血细胞作用不同,保存的措施和温度也不同。
  “不知怎么的最近各医院到血站买血的特别少,积压太多。”
  靳步问:“是什么冰箱,是盛血液的专用冰箱吗?”
  靳步说:“燕姐,我总觉得这事挺玄的,血液都是输入人体的,把这些血液放在那些简陋的环境保存,又没有报警器,万一停电,还能不能保持活性,会不会变质,人命关天的事。”
  “一个月?”
  “血库那是什么环境,每天消毒,冰箱有报警器,有专人值班。血是要输入人体的,不是开玩笑的,要不就把这些血液毁掉。”“别犯傻,这样吧,就放二十天,二十天后,如风头还没过去就毁掉。”
  在局长办公会上,揭发信摊到局长魏立新桌前,副局长张联合说:“这件事得严查,若任由下去,说不定他们再来个计工取酬,多抽血,多拿奖金,这些护士还不把针管插得深深的,猛喝人血,到时候要闹出大乱子。”
  “今天必须搞定房子。”燕然又强调了一遍,靳步能感觉燕然很干脆地挂断电话的神态。
  忙了一上午,一无所获。有人告诉他,房子都被学生和陪读的家长租去了,想租房子,得等到学生放假那会儿,有学生毕业了,转学了,才能把房子空出来。那人又说,就是空出来也未必能租到,得排队,排几个月甚至一年都是常事,有的学生刚读高三,房子就被下届的预缴定金了。
  下午,靳步有了经验,想了个事半功倍的方法,他打印了几十张租房广告,见公告栏就贴,见居民区就贴,见人多地儿就贴。
  靳步撇开看广告的人群很老练的做了个漂亮的飞身上车的动作。靳步虽说是血站站长,也算是个不小的官,但他平常在市区或到近郊都骑自行车。一是他车技好,从小他就练出了一手骑车“绝技”,那时他还没自行车高,别说骑在车座上够不着脚踏子,就是坐在车横梁上也够不着,像许多小孩一样,他左脚踩在脚踏上,右脚从车空档中穿过去骑自行车,这叫“掏腿骑”。他在村里的打麦场上练,上学的路上练,常常他掏腿骑着自行车,后座上还要坐一个比他个头高的学生,从后看,只见后座的学生,看不见他。二是城市交通堵塞,坐汽车未必有骑自行车快。有例为证,一次,燕然约他去“明朝茶社”喝茶,靳步要骑车,燕然要坐车,靳步对一向看不起自行车的燕然说,咱们今天看谁先到茶社。他已在茶社等五分钟了,燕然才急三火四地赶到。三是骑自行车可以锻炼身体,靳步是医学院毕业,也当过医生,太知道锻炼对身体的重要性了,国外有的都把自行车当作锻炼工具,因此自行车对他来说既是代步工具,又是健身器材。再就是这辆破旧的自行车还是靳步清廉敬业,踏实能干,不讲享受的标签。
  这女人的鼻子真有特点,又高又大,让他想起了电影演员黄奕。
  “在哪?”靳步心中高兴,想,广告效应说来就来了,我说呢,能租不到房子。
  “几楼?远不?路好不好走?”靳步担心路太窄,盛放血液的冰箱搬不进去,就问她。
  太阳已西落了,把少妇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印在路上,墙上,真是一幅美丽的图画。靳步这才发现少妇不到三十岁,鼻子虽然又高又大,但镶嵌在她那张脸上却再合适不过。上身穿着今年流行的豌豆形短袖上衣,因这衣服设计的极象豌豆,便取一个极浪漫的名字叫做“岁月留下的豌豆”,下穿配套的裙子,平跟凉鞋,穿着虽然很随意,但她那明艳的脸、细长的眉,做工讲究的碎波浪头发用一根很别致的花带束着流畅地垂在脑后,都在向人展示这是个很有品位的女人,走在靳步的前面似风摆杨柳,摇曳生姿。
  “兄弟,尊姓大名?”女人毫不掩饰她的笑容,边走边回头送一个甜甜的笑,套着近乎。要在平时,靳步一定要与这位艳丽少妇俗叨一番,但今天得租房子,事急得很。他没有闲工夫扯风情,应付着说:“姓靳。”
  “是靳,革命的革加个斤旁。”靳步已有些不耐烦了,但它不能容忍别人随便给他改姓,只好不厌其烦地解释。
  “对。”
  女人自我介绍:“我姓余,叫余香,剩余的余,香港的香。”
  “兄弟,今年多大岁数。”女人问起来没完没了。
  “我二十八,你该喊我姐。……,你还是单身汉吧。”
  余香见靳步半天不言语就拍了拍他说:“象你这样二十多岁的单身汉很难租到房子的。”
  “为什么?”女人见靳步有了兴趣,语调就放的又慢又深,也充满了自信,说:“房子紧张呗,兄弟,你想想,房子一紧张,房东就很牛逼,对房客就很挑剔。”女人在他面前毫无拘束地说着粗话:“现在房东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也算是经验吧,有四种人不租,一不租摆摊设点做小生意的,嫌吵得慌,又乱,每日把些平板车呀、三轮车呀、筐呀、盆呀、担儿呀,摆的满院满地都是,还会在房租,水电费,垃圾费上磨矶,麻烦。二不租未婚女人,三个五个一起的,长得又漂亮的女孩子,就更不敢租了,怕是歌舞厅小姐,怕是美容院小姐,她们昼伏夜出,生活没有规律,三更半夜敲门,把不三不四的男人带回家,公安严打了,生意不好做了,按说她们该安份了吧。不是,她们就白天晚上抱着话筒子唱呀跳呀,搅得四邻不安,待哪天公安来抓走几个,四邻来看热闹,没脸没皮的舞女丢人现眼倒也罢了,闹的房东也跟着难看,成了左邻右舍取笑的话柄,末后公安还要来找你录口供,检查房间,顺便检查其他的房客看有没有可疑点,以后谁还敢租你的房子。三不租象你这样的单身小青年,打架,喝酒,还犯法,是社会不安定因素,老成持重的房东一般不太敢跟这些孩子打交道。……”
  “没说你干,是说象你这种年龄的人。”余香接着说:“四不租没有单位无根无棵的人,怕找不到下家,瞎了房租费,现在房客都靠不住,乘房东不备,撇下房租,收拾行李,卷铺盖走了,有的房客为了迷惑房东,连铺盖也不带,再留下些锅碗瓢盆破东破西,房东还以为出差呢,你想,锅碗瓢盆破东西能值几个钱,一个月的房租就是几百元,有的还顺手牵羊捎带着房东的东西,房东亏大了。因此,来租房的,房东都像审贼似的问东问西,没有单位的要找个熟人担保。即使这样房东还要房客预交房费,谨慎的房东还要房客交抵押金。”
  “房子马上就找到了,不用急,大不了,把那些血液毁掉,损失个五六万元,咱们也能渡过这一关。”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晓新,你在哪里?”靳步急切地问。
  “晓新,你来响城了,你不是参加光明行动了吗?你上次说要到月底才能回来的,咋提前了。”
  “我已搬家了,原先的房子拆了,你在那别动,我等会去接你。”靳步欣喜若狂,声音都变调了。
  是个古典式的两层小阁楼,独门独院,楼顶用小红瓦覆盖,四周各突出一个尖尖的翘檐,院子与楼被刷成粉红色,浑然一体,院墙外栽一丛翠竹,风吹过来,沙沙地响。真幽雅。靳步一下子喜欢上这个环境了。
  尽管房屋已很干净,摆放得也很有条理。但从一进屋,余香就在收拾板凳与沙发上的儿童玩具和一些杂物。余香接过孩子放进童车里,打开两瓶冰冻可乐,递给靳步一瓶。说实在的,靳步口很渴,却不敢接余香手中的饮料,他怕等会儿谈房价受影响。余香却执着地把饮料伸在他面前。靳步怕他多心,接过来又放在茶几上,问她:“这房子多少平方?”
  “房产证、手续都齐全吗?”
  “不是经常有房客把租来的房子转租,冒充房主拿了一笔钱开溜的嘛。”靳步半开玩笑地说。
  “这房子一月多少钱?”靳步转而认真地问。
  靳步突然发现房子正住着呢,楼梯在室内,上下通着,只能住一家。就问:“那你把这房子租了,你住哪儿?”
  “租的房子在哪儿?”
  “不是这儿,那你带我来这干吗?你开什么玩笑。”靳步这才知道被她涮了,心里一急就想骂。
  “跑空趟也没什么,只是你得说清楚,让我找不着北,傻冒似的在屋里比划,还讨还房价。我还想提醒你,你随便带一个陌生男人回家,就不怕遇到坏人。”
  靳步怔怔的盯着她,疑惑了。
  医院为扩大知名度,也为争顾客,经常组织医生带着一些实习学生和刚分配的大学生走上街头、深入到社区进行义诊,摆好桌子,插上旗子,挂好宣传板,为人义诊,还发传单。尤其靳步刚毕业那阵,带着一批热情的实习生,见一个老太太就“奶奶”“奶奶”的叫,强行拦下体检,见一个孕妇也“大嫂”“大姐”地喊,千方百计的请过来检查胎儿,不明真相的行人吓得躲着走。靳步是医院树立的典型,青年医生的偶像,所以靳步带队义诊的次数最多。
  “想起来了,我怀孕七个月了,你让我别老猫在家里,多走动,多呼吸新鲜气。……,想起来了吧。”余香细细描述当时的情景,帮助他回忆。靳步检查的病人不计其数,也可能包括这位,怎能能记这么准。靳步也顾不得与她计较了,就说:“快拿钥匙,看房子去。”
  “人家心急。”
  “一楼就好了。二楼,不太方便。”
  “那当然。”余香会心地笑了。
  (2)靳步骑车出了红门崖巷口拐上响山路向东飞快地驶往医院单身楼,他要去接一个叫郑晓新的姑娘,这个姑娘是靳步三年前资助的一个省医学院的大学生,一个令他梦绕魂牵的单纯女孩。太阳已落到山尖,周围的热气依然很厉害。被城管管制一天的当街小吃摊和隐藏在房道里的瓜果摊,这时都很随意地在人行道、路边上摆起来,形成山城晚间最大的一道商业风景。
  还没走近就看见满地都是废楼板、砖瓦、缺了玻璃的门窗,几个工人正在抡锤砸取混凝土中的钢筋。靳步很远就看见上穿白色T恤衫、下穿黑裙的晓新,背个大包站在工地架设的隔离网旁边。靳步挥舞着手中的广告纸向她打招呼。突然,轰隆一声,不远处推倒墙带来一阵烟尘,把晓新包裹在里边,靳步放下车子冲进烟尘中,影影绰绰的,象梦幻中一样,靳步抓住晓新跑出来。
  靳步说:“晓新你真神了,你怎么知道。”
  靳步觉得没有必要让晓新也跟着担惊受怕,就说:“没什么。”
  “黄渡滩、杨家蚌、大龙山、小龙山,十几个地方呢,都是偏僻乡村,贫困山区。这次光明行动就是为这些地方的贫困白内障患者免费做手术的,这个行动是国外华侨发起的,眼角膜也是他们捐助的,政府很支持,又拨了些钱,医务人员都是尽义务。我们学校觉得这是锻炼学生的一次机会,多方联系,组织了十名毕业班的学生,称为‘光明使者’,配合这次行动,也算是毕业的一次实习,我就报了名。这次行动以响水河为线分东西两个小组,我被分配在东组。”
  “与山里人比起来,我们根本就没有资格说苦累这两个字,乡镇医疗条件差,没有手术室,我们拉着机器本打算挨个乡镇做手术的,但一看到那儿的条件太差了,别说手术室,连个象样的操作间也没有,就几个乡镇合并,把病人集中到一起。黄渡滩有一个叫黄明远的老共产党员,我对他印象特别深,八十多岁了,患了白内障,几乎看不见了,没钱治疗,就那么耗着,每天还摸索着干活,劳作,一次竟摸索了十几里路去交党费。医生心里都受震动,都为过去吃拿卡要感到羞愧,都把白衣天使治病救人的敬业精神和道德风尚发挥到极至,计划三月做完的手术,两月就完成了,所以提前回来了。”
  “找工作呗,现在都是自己推销自己。”
  “好是好,但我更想到农村去,这次光明行动使我感到农村太需要医生了,太需要我了,我想去农村,我的根就在农村。”
  晓新说:“许多人去农村,只是想镀镀金,作为进城的一个跳板,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知道我的根就在农村。”靳步知道晓新属外柔内刚的女孩,认准的事能走到天黑,就说:“好好,咱们不谈这些了。”
  靳步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晓新,你越来越女人了。”
  “原来你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头发短,不事调理,现在呢,头发又黑又亮,你看这儿……”靳步双手在自己胸前比划着说:“长得比我还大呢。”
  靳步还想再撩撩她,又把毛巾在她屁股上拍了下说:“哟,这儿也越来越翘了,这哪里是那个整天皱眉抿嘴只知学习、做饭、照顾妈妈的丑小鸭,简直是大明星荣归故里。”
  正在旁边出夜摊的板面馆老板向他俩喊:“喂,两位,帮帮忙,别在这拍了,顾客都给拍跑了。”老板的摊刚摆开,只有两三位顾客,正捧着碗向那边桌转移,又一趟趟地把醋、辣椒油、大蒜向那边转移。刚来的两位顾客一看这阵势,真就被吓跑了。晓新歉意地对老板笑笑:“对不起,走了两个,我再给拉回两个。”回头对靳步说:“咱们也来两碗板面吧,我饿了,我请你。”
  晓新说:“那好吧,这就是接风了,你请客。”又转身对老板说:“是吧,老师傅。”
  “牛肉吧。”晓新放下大包说:“哥,你呢?”
  晓新吃了一口,饿极了的样子。靳步受了感染,也猛吃了几口。面刚出锅,太热,靳步放下筷子说:“晓新,你说,咱们是不是特有缘分。”
  “你知道吗?你长得特象一个人。”靳步说。
  “我姐姐。”
  “是真的,我的确有一个姐姐,叫靳红,十五年前得病死了。”晓新黯然失色,象自己失去一个孪生姐妹一样。
  “姐姐对我太好了,我一辈子也还不了她的情,记得有一次,爸爸妈妈不在家,我嘴肿得厉害,特别想吃苹果,没有钱,姐姐拿来剪刀把她又黑又长的头发煎下来换了钱买苹果,我张不开嘴吃,她就用汤勺一下一下在苹果上刮,刮成果汁,刮成碎末,让我吃。”
  三年前,靳步刚分配在医院上班,他在本地报纸上看到一篇《弱女子背母求学,中榜后无钱报名》的报道,写的是大兴镇郑家埠村女孩郑晓新和患有白内障双目失明的母亲,四年前被狠心的父亲抛弃了,母女俩靠吃低保,亲朋好友帮助过日子,天资聪明的郑晓新为了不耽误学业,背着失明的母亲住到学校,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母亲,脆弱的生命在烙铁上煎熬了四年,晓新以超过录取线一百多分的优异成绩考上省医学院,面对五千元的高价学费和无人照顾的母亲,十九岁的女孩向社会发出了呼救。报纸上还有一张女孩照顾病妈妈的照片,靳步流着泪看完这篇报道,一夜都没睡觉,报纸上的女孩太象姐姐靳红了,他不但为女孩的精神感动,更为女孩长得象姐姐惊奇,继而引起他对姐姐的思念。第二天靳步就把医院刚发的八百元安家费,加上在一家私家医院打工的两千多元,还有家里给的七百元全部捐给了郑晓新。几天后多事的记者又把这事当作爱心楷模在报纸上登了出来。
  因为那两篇报道使晓新得到社会众人的帮助,医院也因为有靳步这样的好医生而感到光彩,当时各医院竞争的厉害,都想方设法争抢客源,医院不失时机地抓住了这次机会,免费为晓新的母亲作了白内障复明手术,晓新的母亲能看见了,晓新顺利入学了。医院又把靳步树立为青年医生学习的典型,从此,入党提拔,一路顺风。
  晓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说:“哥,吃饭,傻想什么呢?”这一敲,把老板也引来了,说:“不能敲碗,这叫穷叮当,要饭的才敲呢。今天生意本来就不好。”靳步知道生意人还真有忌讳这个的。
  “好漂亮呀!”晓新一走进房间就惊呼。
  “靳哥,这房子得花多少钱?”
  “二十几万?”
  “哥,你哪来这么多钱买房子?”晓新因疑惑变得忧郁起来。
  “办按揭,首期付款也不少,首期付款是多少?”
  “七万八,也不是个小数目,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当站长才一年,就挣这么多钱,难道一当上官,钱就象空气,张一张嘴,呼一呼,就来了。哥,下午打电话,你说证据不证据的,你是不是……。”
  看着他不耐烦的样子,晓新把所有的疑问只能压在心里,接过小广告说:“靳哥你怎么还要租房子。”
  刚下楼,燕然又打来了电话,靳步与晓新保持了十余米的距离后打开手机。燕然说:“现在很麻烦,也不知怎么弄到这步田地,你现在在哪?”
  “房子怎么还没搞定。”燕然对靳步的工作效率表示不满了。
  “还有多少张广告?”
  “好,你快去吧,我去你房间等着,咱们再商量商量。”这句话把靳步吓出一身汗,靳步擦了擦脸上的汗说:“你就在电话中说吧。”
  “不是。”
  “……”靳步不言语,默认了。
  晓新走过来问:“是不是有事?”
  晓新说:“你去办事吧,我一人去贴。”
  “行,在农村经常上夜校,走夜路;早上天不亮就起床,上早课,也走夜路。怕啥。”靳步想,在农村,你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谁稀罕你,现在不同了,女大十八变,已变成一个楚楚动人魅力无穷的大姑娘了,升值了,走在街上不知要吸引多少人回头呢。
  “好吧,我快去快回。你怎么去?我给你打个车。”
  “好,好,你就到东风菜场、老车站两个地方去贴,离这不远,就两站路。”大山头比较乱,靳步不敢让她去。上个月,那儿还发生一起抢劫案呢。
  靳步又解下手机赶上她说:“你拿着,有情况就报警,我隔阵儿就给你打电话。”
  靳步把手机硬拍在她手里说:“你不拿手机,就不要去了。”
  (3)靳步骑车向南拐上临河路再向西直奔西山头万福水家园――燕然的新居。夏季晚上山城格外热闹,两边的小摊正在高潮,怕热的人晚上都出来了,一家名为响水河特色大虾的店把炸得透红鲜嫩的大虾用托盘桌摆在路牙石上,伙计高喊:“响水河风味。”一群工地上的农民工正在一瓜摊前吵吵嚷嚷;人行道拐弯处有一烟酒店的老板把电视、VCD摆出来播放港台武打片,吸引的农民工都把安全帽当板凳,坐了半条街;一个乡下姑娘把油炸的香喷喷的知了猴摆在路灯下尖着噪子喊:“知了猴,知了猴,一块钱八个。”
  前年夏天卫生局人事部通知在医院当医生的靳步到血站报名,他被当时还是血站站长的燕然要到血站任副站长,上任第一天,血站站长燕然在本市最上档次的酒店一品香请客,请的是规划局的一应官员,因为血站要建血库和供血大厅。燕然特别关照让靳步也参加,一是让靳步认识这些人物为以后发展打基础,二也算是给靳步接风。燕然和规划局的人很熟,他们都喊她小燕子,觥筹交错中,燕然劝只端杯喝酒不拿筷的规划局长吃菜,满脸通红总好出神的局长说:“小燕子,你是请我吃饭呢,还是吃你呢,你瞧你,穿得这样少,看着你,我就不用吃饭了,秀色可餐吗。”
  吃过饭不几天,规划局长就派人把规划图纸一应手续送来了,众所周知,时下办规划简直要比男人生孩子难,要摆平规划局的官老爷们,没有一年两载诸多破费简直是做梦,有的甚至花钱了事情还没办成。而燕然也不知用的什么法术,轻而易举地就办成了,这不禁使靳步对燕然另眼相看了。燕然炫耀了一下手续对靳步说,规划局长想泡她。靳步不明白燕然为什么要对一个下属讲这些隐私,这个下属还是男性。
  “同意?去他妈的蛋吧。”燕然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你不相信姐有这个能力。”她自封姐了:“我告诉他,我正想离婚呢,你要喜欢我,得答应我一个要求。离婚,明正言顺地娶我,他当然不会离了,这下就难住了他,规划就办了。”
  “当然知道。他只是逢场作戏。”
  “绝对不会。他这种人,我最了解,见了女人就想占便宜,花点钱,帮办事,只要能闻到腥都行。一旦你要让他个人、家庭、权力、声誉受点损失,哪怕一点点,他就不干了。他怎么会做离婚这样有损他声誉的事呢?他拿出救世主的姿态,话说得冠冕堂皇:‘我知道你厌倦了你的家庭,厌倦了你现在的生活,我是救你出火海的。’我告诉他:‘你要解救我,你就得和我正儿八经地过日子,我不是随便的女人。你什么时候离婚,我等你回话。’”
  “回个屁,面也不敢见我了,他怕了,总躲,他怕我找到他办公室,后来派人把手续送来了。”
  “轻松,没这么便宜,送来手续就完了,我还要再紧紧他的神经,让他知道姑奶奶的厉害,我又去找他了,我直接了当地问他离婚有难度吗?有难度的话,我跟尊夫人谈谈。他关上门,吓坏了,看他熊样,马上要跪下了,一再许诺帮我干这干那,赌咒发誓说:‘就算我欠你的,行吗。千万别告诉我那位。今后有什么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我骂他熊样,离婚就吓着了,还赴汤蹈火呢?”燕然一边绘声绘色地说,一边模仿局长的神态。
  靳步说:“没那个意思,我是真心佩服你。”
  燕然十年前还是卫生局尤局长家的一个小保姆,聪明伶俐,深得局长喜爱,局长与夫人都是国家干部,可以说是英明一世,遗憾的很,独生儿子却智力低下,十五岁长成一米七二的个头,才上小学三年级,还总是与五六岁的小孩一起游戏、玩耍,常常被小孩儿支使得奔东奔西,帮别的孩子拿鞋子,照看衣服,照看书包,而且非常认真,把家里的东西偷偷拿出来送给别人,上到五年级,就不愿再上了,还容不得别人说个不字,谁若说了他,就气得把自己关屋里,不吃不喝,要不就跑到外面一坐一天。他爸他妈一点办法也没有,倒是燕然说话挺管用,在燕然面前,他变成一个百依百顺,乖巧听话的大孩子。后来燕然就成了尤局长的儿媳妇,安排了工作,在血站当了个化验员。好舵手能使八面风,燕然个头高,长相漂亮,仅凭这些就能俘虏大多数的人,更何况她又聪明又有能力,还有局长这幅画当背景,很快就成为卫生部门神通广大的小燕子,不到三十岁就被提拔为血站站长,正科级。
  关于燕然的家庭,靳步也知道一些,他不想和她交往甚深,旁观者有时对靳步打趣说:“你真有能耐,刚来就受站长信任,小心站长泡你,包你当二爷。”
  靳步终久未能逃过被泡这一劫。
  第二天,老王居然找到靳步说:“靳站长,你这人太老实,太学生气,是个好人,好人不是坏事,但有时不一定能办事,你大小也是个领导,一点不会端架子,看两千块钱就把你难成这样。我借你三千块,这事只我俩知道,燕站长两个月后才查账,你两个月内还上,神不知,鬼不觉。行吗?”靳步说:“这可为难你了,我借两千就行,我给你打个借条。”
  靳步说:“是相信不相信,事情应该这么办。”
  钱筹齐了,也交给晓新了。
  靳步认为燕然是虚张声势,吓唬老王,这是她惯用的把戏,就安慰老王说:“也不至于开除,我去找站长说说,要处分就处分我。”靳步就去找燕然,燕然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开除老王的文件说:“这事找我没用了,局里已知道了,明天就宣布。”
  “这事跟你没关系,老王他黑心了,现在局里要整顿财务制度,我也没办法。”燕然说。
  靳步说,我吃不下。燕然倒吃得津津有味。靳步暗骂,不近人情的女人。最后,燕然说,你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你知道你错哪了吗?”
  “不,你的错是太不近人情。”燕然伸了伸懒腰说。
  燕然看靳步可怜乖巧大男孩的样子,似动了恻隐之心,说:“办法也有,姐是个心肠软的人,姐帮你想办法。姐不要你还什么情,你坐下,陪姐说说话。姐命苦,心好强,找了个窝囊男人,没人疼没人说话。有许多不怀好意的男人,假装关心我,只是想占我便宜,看我笑话。我恨。姐心里苦,想找个能依靠的男人,能说说体己话,在他怀里哭一场。”
  燕然把她十年来的热情一夜间全部爆发出来,几乎把靳步融化了。靳步在学校学得是医学,理论上知道男女是怎么回事,在大学时,靳步很讨女孩子欢心,与女学生也有肌肤之亲,后来与晓新也有过肌肤之亲,但从没有真枪实刀地练过。因此靳步就显得既手忙脚乱,又很紧张,不知往哪儿使劲,燕然就成了他当然的启蒙老师。
  “怎么说?”
  “放他妈的屁!那,你相信吗?”
  “没有的事,姐只有你和窝囊男人。别人说就让他们说去吧,他们总认为女人如干出点名堂,必定与这事有牵连。”
  几天以后,老王拉住靳步的手诡秘地说:“你们谈得怎么样。”靳步躲避他又老又辣窥人肺腑的目光,含浑地说:“我给你打个借条吧,以后慢慢还。”
  靳步总觉得这是燕然设的套儿。
  靳步气喘吁吁地爬上七幢四楼敲开燕然门的时候,燕然已打开空调等候多时了,燕然刚冲过淋浴,她把又黑又长的潮湿秀发别出心裁地绾在额前半耸着,半潮的头发就随着燕然的转动俏皮地上下前后地跳动着,燕然穿着很随意,上身穿一件女式条纹背心,把好看的臂膀裸露出来,虽然是晚上,她依然把乳罩戴的整齐板正,丰满的乳房也被恰到好处地衬托出来,她知道,这样最能吸引男人。下身穿一件沙滩裤,两条修长的腿又多了些健美的动人。
  “事情到那步田地了,你让我心里疙疙瘩瘩的。”靳步迫不及待地问。燕然不回答,却问:“你来的什么好朋友,就是你资助的那个女大学生吗?她来干什么,又找你要学费。”
  “她现在在哪,她一定很漂亮吧,明天带来让姐看看。”燕然又把这怨气加以发挥:“尊敬的靳站长,你如意算盘打的真好,资助贫困大学生,落了美名,还赚来了漂亮美媚,嘿嘿。”
  燕然说:“好啦,好啦,别分辩了,快先洗洗。”
  燕然略有血丝的眼中掠夺不满的神色。朝沙发上一躺,把一个玩具狗放在两乳之间摆弄起来,不言语了。
  靳步想挽回这沉闷的气氛就对燕然说:“别生气了,我洗澡去。”又问燕然说:“你手机呢,我用用。”
  靳步还没说完,燕然早已气愤填膺了,象一只受惊的母鹿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夺过手机,关上,还不解气,又把手机扔在地上说:“靳步,你滚,你滚,去找你的晓新吧,别在这气我。”燕然光着脚跑进里屋俯在床上哭起来,泪水马上染湿了床巾。
  靳步捡起手机,看看,还好,摇摇头走到里屋俯身抚住她的背说:“别生气了,我不走了,我陪你。”
  靳步以前也曾经与燕然吵过,但那都是见解不同,往往是靳步气冲牛斗,燕然象哄小孩儿一样对他。这一次却不同了,让燕然心平气和,让事件风平浪静,靳步还真得费些功夫,他也有对付女人的一套方法,前天他在商店看到出售一种叫撒气果的玩具,这玩具有人形的、动物型的、水果型的,在中小学生和大学生中非常流行,玩具无论怎么摔打扭捏,马上就会恢复原样,人若生气了就拿他出气,打它、骂它、捶它,直到心平气和。靳步今天就下决心当一回撒气果。在燕然推他的时候,他故意非常夸张地摔在地上,四仰八叉。靳步偷眼看,燕然的脸已有了好转,又上前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打,一边打一边说:“姐,你使劲打吧,打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举报信事件全靠燕然摆平呢,她若罢工,事情将不可想象,现在靳步得先摆平这女人。他坐到燕然身边,把手放在燕然开阔高挺的额头上摩挲,燕然想推开他,推不动。
  “别花我了,我知道我傻,去找你的晓新吧,她才聪明呢。”燕然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下,又推他,靳步趁机拉她到怀里狠狠地在她额头上亲一下,接着又吻她的头发、耳朵、耳垂,靳步跑了一天,又在拆迁工地落了一身灰,他贴紧燕然的时候,就把燕然身上、脖子上、耳朵边沾染的都是灰。
  事后,靳步问:“姐,还生气吗?”燕然说:“生气,把我弄得跟灰猴似的。”两人又走进浴室,一场鸳鸯戏水。
  燕然说:“本来我以为写举报信只是有些人想弄几个钱花花,咱们转移证据,再出些钱就行了,现在不是这么简单了,纪委也收到了同样内容的举报信,这就不是花几个钱的事了,这是在要你站长这个位子,甚至还要严重。”
  靳步害怕了,眼睛在灰暗的灯光下闪动着不安,抓住燕然的手说:“姐,咱们怎么办?得想个办法。”
  “姐,你还生气,都什么时候了。”靳步抓住她的肩不停的摇晃。
  “是谁写的信?”
  靳步摇摇头,沉默。
  “五十多万吧,这你比我清楚。”
  “三十万给上级部门做办公费用,都是按你的安排办的。”靳步说。“办公费用”这个词是靳步从燕然那学来的,燕然对这个词有独特的解释,就是灵活机动可以随便支配的钱。
  靳步接着说:“还剩二十多万,五一节给职工每人发了一百元的奖金,全站五十多人,是五千多,夏季又发了些降温费,买了些降温物品,西瓜,饮料什么的,花了六千多,准备到中秋节每人再发二百元奖金,春节再发二百元,花在职工身上共三万,这不也是你安排的吗。其余留作‘办公费用’。”
  “没有吧。”
  “好象没有吧。”靳步又沉默了。
  “对,马种田。这老家伙,一定是他干的,他一直在跟我作对,经常煽动下边的人跟我吵闹,看我不剁了他。上次欺侮沈小齐,还没找他算帐呢。”靳步气愤填膺地说。
  “坏人也要笼住。”靳步很奇怪。
  “他为什么不干?”靳步问。
  “怎么上的套子。”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得想法把眼前这一关过去,只能先泄泄他的气”
  “对他好呗。”
  “木偶不会自己跳,幕后定有操纵人。你以为马种有这胆量。这是有人指使。”燕然说。
  “副局长张联合。”
  “魏局长马上要退了,张联合风华正茂,势头正猛,他这是逼局长提前退。”燕然好象对事情早已了然于胸。
  “你也不要怕,不是还有魏局长撑着吗。”燕然给他打气。
  “当然能,魏局长是靠脚踏实地一步步干上来的,办法有的是,官场经验很多”
  “三十万元也不是揣他一人腰包,这几乎都是明钱了,打点各部门,招待人,各个局领导出外出国考察,都用它,不过是他当家花罢了。”
  “那是。”
  “引火烧身也烧不到他,天塌下来先压大个子,魏局长是一把手,出了事当然魏局长负责。”
  “怎么办?明天从血站取三万元出来,到张副局长那活动活动,泄泄他的气,再到纪委活动活动,争取卫生局内部处理。不能让纪委插手,纪委一插手,事情就麻烦了。你把你份内的事抹平,血液该转移的转移,帐目该销毁的销毁,其余的事就不要你问了。千万不要让马种知道血液的去向。想法把马种支出去。”
  “采血机。”
  “哦,是这样。对,让他去,给他点甜头。”
  “不会,姐与张副局长关系也很好,平时也常去他那上米上菜,他一直认为我没有二心。魏局长马上要退了,将来卫生局就是他当家,我脑子进屎了,帮助一个快退休的老头设计陷害他,他张局长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这一点。”燕然分析的头头是道,很能说服人。
  “那也不会,他张联合有几斤几两他应该清楚,做这些事只能造造舆论,整整你这样的站长,促使魏局长写申请,提前退,若以这事搞倒魏局长,他张联合还不够份量。他应该有自知之明。”
  “是呀,我倒没想到这一点,我的大站长,你真进步了,他真不会冒这个险。但钱我们还是要送。”
  “一是消他的气,二是让他知道我们没闲着。我们做两手准备,上次,他夫人委托我在省城为她买一台数码生物波治疗仪,治颈椎病,肩周病什么的,昨天也买来了,就以送治疗仪为由头,再送一万块钱。”
  燕然还想再做一次,就拉住靳步的手按在自己胸上,担心靳步心里有压力做得不会淋漓尽致,就说,也别怕,局长一定会保你的,要不大家都不好。靳步看着墙上的石英钟对燕然说:“十一点了,我该回去了。”
  在靳步起身再去冲淋浴时,燕然发现靳步下身依然耀武扬威地挺着,她一下子坐起来了,她捡起靳步扔在垃圾桶的避孕套,发现一点精液也没有,燕然知道靳步留了一手,刚才做得时候虽然疯狂却不真实,燕然怀疑地看着靳步走进浴室的背影,恨恨地自言自语:“想耍我,把一腔热情留给女大学生,没门,对不起了,女大学生,本女士只能给你留个空壳了。”燕然喝口水又顺顺气,活动活动手脚。
  
  整个血站显的忙碌而热闹,大厅里几个医生正在为已办好供血手续的第二医院包装成品血;水电工安师傅手拿管钳和一截钢管快步上楼;刘医生正在对前来献血的几位学生讲解献血的注意事项;化验员沈小齐正急匆匆地向站长请示工作。
  靳步今天见人就想发火,化验员今天是撞到了枪口上,靳步“啪”把照片拍在桌子上,不耐烦地说:“怎么办?怎么办?平时都怎么办的,这还用问我吗?看,平时都把你们惯坏了。”
  ““还有什么事。”靳步看她还呆站着,就下了逐客令。
  “就说我不在。”靳步一摆手,示意她关上门。
  “就说我不在。罗嗦。”
  靳步今天太想发脾气了,他看什么都不顺眼。昨晚从燕然那筋疲力尽地回到家已是凌晨四点了,晓新也不见了,桌上留了个纸条:靳哥,广告我已帮你全部贴出去了,手机还给你,我走了,再见!
  “啪”他当即就把手机摔了。心神不定地坐到天亮。
  门依然“当当”地响着,他抬起头冲门口喊:“你还有什么事……”话没说完,虚掩的门慢慢开了,一个穿戴整齐的艳丽少妇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哟,站长大人,脾气这么大,冲谁呢?”
  “怎么是你?”靳步的气消下去一半,尽力做出心平气和的样子。
  “我是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对不起,大姐,房子我不租了。”靳步抱歉地笑笑,非常真诚。尽量做出心平气和的样子。
  “不是,是我不需要房子了。”
  “嗯。”余香茫然地点点头,不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昨天还心急火燎地租房,今天又不租了,进来一个又要租。
  余香带着满脑的疑问,留下一阵香走了。
  “手机我扔了,我摔了,省得被人钻空子。”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昨天不是说好要租房的,今天怎么啦,吃错药了,脑子要输血了。”
  “我怎么啦。”
  靳步把晓新的照片夺过来锁进抽屉,气愤愤地说:“你不走,我走。”转身出去。
  “去化验室,去检查振荡仪,去沟通顾客,去给大兴镇送血,事情多了,都等着干呢。”靳步眼看着前方,把怒气强压进胸膛。
  “不需要,就让调查我好啦,能让我进去才好呢,进去就省心了,你还可以放心,进去我一人扛着,不会牵连你们。”靳步说这些话的时候,看都不看燕然一眼。
  “你用这招把晓新逼走了,你达到目的了,我还是你的鸭子,还是你的一道菜。我够了,我不伺候了。”拉开门又向外走去。
  靳步拉门的手又停住了,回头疑惑地看着这个令人费解的女人。
  “回来,当然,信不信由你。不过,这不关你什么事,你去蹲你的大牢好了。”
  “那小丫头跑不掉,还是你的菜。姐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让你长个记性,在我面前,不要老提别的女人,等这事过去,就让晓新回到你身边。”燕然非常自信地说。靳步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漂亮神奇的女人,仿佛她是个魔术师,一挥手晓新就回来了。“你怎么让她回来。”靳步想证实她的能力。
  “相信,相信,不过这事挺麻烦的。”
  
  卫生局家属区的房子都是老式的两层小楼,一楼住户都有个院,张联合家住一楼,也有个院。这些房子已列入拆迁计划,因靠近山脚,环境优雅,周围满是百年古松与野蔷薇、月季,挺珍贵的,古树也已列入本市重点文物保护范围。因此,拆与不拆,怎么拆,怎么把古文物与现代建筑完美结合,一直未拿出太好的方案,住户大多是些老干部,因此这些房子一直保留着。家属区隔壁可能是一家印刷厂,不时传来印刷机器哐哐的声音。燕然借着从印刷厂车间窗口漏出来的光从自己小巧的女式包里掏出三个信封,挨个看了看,把其中一个装进衣袋里,剩下的又放回原处,拉上拉链交给靳步拿着。
  燕然说:“当然我去了。让你去?你认识张副局长吗。”
  “咱俩的关系已是公开的秘密,你以为瞒得住。”靳步不语,低头沉思。
  “为什么?”靳步不解地问。
  靳步看了看,等着她的下文。
  燕然把车停在第十二幢楼下路灯照不到的树萌下,十二幢三零五住着卫生局法制科副科长陆奇,燕然上去,不到十五分钟,下来了,靳步惊奇地问:“这么快,完事了。”
  “姐,我有件事想不明白,我们不给法制科正科长刘宝武送礼,为什么要给法制科副科长陆奇送礼。”靳步问。
  “看来是老实人吃亏,坏人得好处。”
  燕然出了竹林小区驶上阳和路,向西经过响水河大桥再向南沿河堤刚铺的环河路来到环境优雅的响水河现代新村,新村内有一人工开挖的与响水河相通的小河,霓虹灯把穿越而过的小河照得班驳陆离,河上小桥飞架,河栏九曲回环,宛若仙境。靳步感叹:“真漂亮,郭启立真他妈会挑地方。”燕然说这不是郭启立的家,他的一个相好住这儿。靳步又感叹:“郭启立真他妈舍得在女人身上花钱。”燕然说:“你猜对了,这郭启立自己家住在不到五十平方米的平房里,老婆孩子都没享什么福,把钱都花在女人身上了,这一套房子就是二十多万,所以咱们把这一万元送给这女人比送他家还管用呢。”
  一小时后,他们又回到张副局长那,燕然依然把车开到山脚下,看阵势,人不似刚才那么多了。燕然说,你等会,我上去。燕然进去了很长时间没下来,靳步等急了,想打她手机,又怕耽误事。燕然平时干事挺干脆的,今晚怎么了。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燕然下来了,她一坐进车里就骂:“活见鬼,没见过这么俗叨的。”
  靳步抹去沾满燕然口香的湿痕说:“你刚才怒发冲冠的样子,说谁俗叨呢?”燕然长吁一口气,说:“一个不知哪儿来的愣头青,好象是局长家拐弯抹角的亲戚,赖在局长家,扯回葫芦说回瓢,陈芝麻烂谷子,局长还不能晾他,也不能撵他,他这不走,其他人怎么办事,怎么说话,一点规矩也不懂,搞的局长都急了,局长把我喊到书房想单独谈,谁知这没眼色的又跟来了,幸亏局长夫人识局把他拉到外面去了。”
  在不太强的灯光下,靳步看见箱子装着一顶象古装戏女演员戴的帽子,就说:“是演戏的道具吧!”
  “这也能当礼送。”靳步大惑不解。
  “这得值多少钱。”靳步好奇地问,他想知道多少钱能摆平副书记。
  “这合适吗?”
  “我。”靳步疑惑地看着燕然。
  “去你的,你又把我当菜给炖了。”靳步催着她快开车。
  “这事不挺急吗?”靳步说。
  第二天一擦黑,燕然和靳步就开车来到文书记家七水宝地小区,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树荫下。燕然说:“为避免昨晚在张局长家的那种情况出现,我在书记家安插一个内线,她是文书记女儿的同学,今天来找书记女儿谈论学习的,她会把书记家的事随时告诉我们,咱们等她发信号。”
  “你就说,是李老爷子让来的。”
  “不该问的不要问,你这样说就行,你要记住,上去后要马上进入主题,说话不要粘乎,其它的也不要多说。”燕然还是不放心,又教他:“你这样说,‘文姐,你好,我是卫生局血站的……’”靳步打断燕然的话问:“文书记多大年纪。”
  “我今年还不到三十,喊她姐,合适吗?”
  “文姐,你好,我是卫生局血站的。”靳步作鹦鹉学舌。
  “是李老爷子让来的,这是一点心意。”
  “嗯,就这样说,记住,态度一定要真诚,说完就告辞。”
  “这不重要,你只要说李老爷子就行了。”
  燕然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象做贼似的,好事也得办砸,你得昂首挺胸,跟没事一样,就象串门,象拜访一个老朋友,老相识,你懂吗?好好找找感觉,好,放松,就这样。”燕然手把手地教他,“好,自然些,上去吧。”
  “没想到,你们还真有戏,她看上你了。东西要了吗。”
  第二天,燕然开车把靳步送到文书记的练功房,然后停在一不起眼处,练功房并不象平时热热闹闹,鼓乐歌声响成一片,只有换衣房亮着灯。
  燕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文书记太老,文书记虽然年近五十,但看上去只有三十,人又漂亮。”
  “是不是,上去不就知道了,男子汉还怕失身。”
  燕然说:“不乐意了是不是,换别人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了平息这个事件,为了保住你站长位置,你就献身一次吧。”
  “不要怕,她要泡你,她会遮掩的,别人不会知道的。”
  经过燕然多方谋划运作,血液事件总算平息了,平息的标志是事件由卫生局内部处理,局办公会上责成法制科组成调查小组,调查组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到血站走马观花地进行了调查,当然什么也没查到,因为血液在前几天就已经把账面外的血液移转了。虽然人多嘴杂,有的职工也发现血站一晚上血液减少这么多,但调查组并未找职工谈话,当然也没有哪个职工主动向调查组反映问题,职工压根不知道来调查组这件事,事情到此风平浪静了。
  (6)事件一平息,靳步就找燕然要晓新,这段时间虽然很忙,靳步也尝试着与晓新联系,总是联系不上。靳步问燕然怎么办?燕然今天说,一个农村丫头,哪里好,别费神了。明天又说,给你介绍个更好的。要不就是往后拖:“再等等,时间能治疗晓新心里的创伤。”
  “她不恨你了,就到时候了。”燕然说。
  靳步闷闷不乐往家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余香打来的,余香在电话的那头说:“靳步,房子找到了,你就不合计着感谢我。上门找你,门老锁着,门窗堵得严丝合缝的,你这家伙什么意思。”这女人是自来熟,听她口气,好象靳步是她多年老朋友似的,靳步笑了,笑得很开心,这几日,茶饭不思,睡觉不香,余香无所顾忌的话象兴奋剂一样真就把他逗笑了。
  “怎么感谢?”
  “那就喝茶吧。喂,我再问你,那房你住没住。”
  靳步陪燕然去过几次明朝茶社,挺上档次,是本市最大的茶社,收费也高,靳步想,余香也是半个房东,今后免不了有事要麻烦她,所以挑了这家茶社。
  “又怎么了。”
  “好,好,晚上我去接你们。”靳步想这女人挺会端架子。靳步也不回家了,打电话向茶社预订了茶座就直接来到响山路红门崖巷口,给余香打电话。余香说:“不是七点吗?现在才六点,我还没换衣服呢。”
  “你上来吧,你知道我家在哪。”
  不一会儿,余香带着孩子来了,余香果然打扮的挺别致,穿一件红底撒满小白点的吊带裙,配一个小外罩,外罩很小,没有钮扣,恰好把两只丰满美妙的乳房凸显出来,成熟女人的魅力在她身上得到完美体现。
  余香扑嗤一笑:“看什么,想吃我?让你请客呢。”
  “他不在家,打工去了。”
  靳步回身摆一下手说:“呶,就三位。”
  “预定了,室外的。”明朝茶社建在响水河的一条支流上,这段河道是市里投资建造的景观河道,河两侧又配套开张茶楼歌厅和一些旅游项目。明朝茶社是本地最大的也是最有情调的茶社,既有室内包厢,也有室外茶座,室内包厢均模仿古代响水王的宫殿与花园设计,装饰豪华,有响水王厅、有接驾厅、有议事厅……,厅内音响、乐器、大屏幕俱备。室外就更有情调了,所有茶座均傍小河而建,依据树木不同分为杏园、桃园、枫园……,依据景观的风格分为仙乐台、奏鸣台、吟诗亭、农家小院……,茶水均是响山上流下的山泉水。既能临水沐风,又能观赏夜景,因此室外茶座天天客满,必须提前预订。
  服务员递上茶单,靳步发现老板很会在茶的名字上做文章,有落叶缤纷、出水芙蓉、薰衣草,名字都很好听。靳步要了一壶“落叶缤纷”。又问余香:“你饿不饿,要不来份煲仔饭,有鲍汁鹅掌的,有干煸田鸡的,你看呢?”
  不一会儿,服务员上来一壶茶,四只茶杯。有人会问,靳步只有三个人,为什么上来四只杯,原来响水城茶文化已有五百多年历史,内涵丰富,这是本地上茶的一个规矩,一壶茶必须带四只杯,这叫一桌茶。客人来一位,来两位,都是上一桌茶。如客人来五位,让加个杯,对不起,杯子是万万不能加的。五个人,四只杯,怎么喝?办法很简单,客人必须再要一桌茶。尤其在乡下村镇,饮茶的规矩门道更多,农民去镇上赶集,不买东西不吃饭都可以,不喝茶是不行的。在过去茶社还是调解民事纠纷的场所,村人邻居有解不开的疙瘩,在镇上摆上两桌茶,请来当地有名望的来调解,往往是来时怒目而视,走时相视一笑。
  “偷胖?什么意思?”余香问。
  “我胖吗?”
  “喜欢吗?”
  “给你要不要。”
  靳步从余香的品位与家居的摆设看出她家已奔小康了。
  “都做什么工作。”
  靳步歉意地笑笑,把刚上来的松饼推到余香和孩子面前,忍不住又问:“你爸、你哥一定是大老板了。”
  “嗬,原来你还是侨眷呢。”靳步打趣她。
  “不是侨眷,那是什么,对!是留守侨眷。”靳步为自己发明的新名词沾沾自喜。余香把点心推到靳步跟前就转移话题说:“你也别光喝茶,也吃块点心。你总问这问那的,也该我问你了吧。”
  “我找你出租房子的那天,在你办公室,那女的是谁?对你挺那个。嘻嘻。”
  “怎么?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说。”
  靳步拿起茶杯,不愿再谈下去。余香笑嘻嘻地又问:“大站长,你这么年轻就当上站长,人长得又这么帅气,女朋友一定很漂亮吧。”
  “说话呀,说你女朋友。”
  “啥意思,是不想说,还是没有。没有,姐给你介绍一个。”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一份答题卷和一枝笔,说:“本社正搞有奖酬宾活动,欢迎客人参加,答对有奖。”
  关于响山茶的传说,靳步小时候听老年人讲过,有几个版本,基本内容差不多,时间地点人物有差异。不久前,靳步在刚出版的响水城风物志上又看到这个传说,考证得很具体,大概这个版本是标准答案吧。于是靳步就向余香讲了响山茶的传说。
  一年春天,寺庙来个南方葛人,自称采茶的,方丈便殷勤招待。葛人每日早出晚归,满山遍走,春将过去,葛人告辞,临行奉上一包茶叶作答谢。方丈心想:南方人真是小气,一小包茶叶也当礼物送人。回庙后随手扔在天篷上。
  采茶人又继续说:“我跑遍了全国名茶之地,所见奇茶数不胜数,却从未见有超过响山茶之奇的。响山茶吸灵山宝水之秀气,集自然精华于己身,品质之好,世间少有,如果入药,可治几种不治之症。”
  那位南方人死后,这响山庙周围的稀世奇茶就再也无人来采了。
  余香说:“我去,行吗?”
  余香随服务员款款来到大厅,礼仪小姐为余香戴上一束花环,马上余香显得俏丽高贵,光彩四射,靳步帮她抱着孩子在台下助阵。余香把刚才靳步讲的故事抑扬顿挫地讲了一遍,立即迎来一阵掌声,礼仪小姐过来送上一盒奖品,里边装有一套贵重茶具和一箱名茶。
  回到茶座,靳步说:“孩子都睡了,咱们回去吧。”
  靳步打趣说:“你得的奖品,我哪敢要。”
  靳步认真地说:“才不是呢?我单身汉,要这些没用,你那房间摆上这精美的茶具才叫匹配呢?你就拿着吧。”
  靳步说:“行,我帮你抱孩子。”他们拦了辆车,坐到车里,余香又把小罩衣脱下盖在孩子身上,在她侧身为孩子盖的时候,头就很自然地靠在靳步肩上。车来到余香家已九点多了,余香兴致一点没减,非要靳步再陪她说会话,靳步明白他稍一松懈,今晚就会成为这个女人的一道菜。如今世界阴盛阳衰,挂拉个女人容易,甩掉可就难了。近来,他被燕然害苦了,眼前这个女人不知还会给他带来什么倒楣运,他暗暗告诫自己要有定力。他来到卧室把孩子放到床上,又用小毯子盖住孩子的小肚以免受凉,没想到余香已站在他身后,他一转身,恰好把余香手中的奖品碰落,砸在余香脚上。余香“哎哟”一声痛苦万分地坐到地板上,大颗大颗地汗珠就从脸颊上掉下来。
  靳步问疼吗?余香抿住嘴,不说话。靳步是个医生,知道这种情况血容易凝聚阻塞变成於血红肿,得马上疏通,但现在看来脚背只微微有些红,并没有与余香痛苦表情伴随而来的红肿於血现象,靳步轻轻捏了捏脚背问疼吗?余香说:“疼,好疼。”
  余香说:“砸的是左脚,你脱右脚干么。”
  “一样吗?”
  “差多少?”
  “没有。”
  余香说:“不用了,你帮我揉揉就行了。”
  余香似乎看透了靳步的心里,就说:“我不会整日缠住你的,你啥时想起我,来找我就行了。”靳步还想说不,但面对情感热度已达到极限的女人,他的话是那样无力。
  小时候,靳步在农村常跟着奶奶用筛子筛花生筛豆子筛小麦,四只手抓着筛子前后左右地抖动,再象簸萁一样辅之以上下颤动,细小的沙粒、泥土就从缝隙里漏下来,秕子、糠皮也被簸出来。此时余香就是那筛子,她要把靳步慢慢地融化,一点点地漏下来。靳步虽然用不上劲,但她也有与燕然在一起积累的一点经验:在这种时候决不能被融化。他使出了任你八方来袭我自岿然不动的策略,下身变得越来越有定力。
  靳步刚进入状态,听她喊“宝军”,就问宝军是谁。
  靳步的情绪一下子跌落了。就问:“你们女人是不是都喜欢把做爱的男人当作自己的老公。”
  靳步不待她说完,就说:“你把我想象成你老公,其实你并不喜欢我,你只是让我暂时代替你老公,我只是他的替身,他的一个复制品。是吗?就象男人也喜欢把做爱的女人想象成自己的偶像。”
  “怎么不一样?”
  “你把我想象成你老公是不是能增加一些亲切感,减少一些背叛老公的负罪感。”靳步不等她想好词就自作聪明地猜测。
  “那就是说,你喜欢我。”
  靳步完全被包围在她的温情中,尤其她神魂俱失的样子更激发起了他的情绪。
  靳步从没有在下边作爱的经历,下身被余香上下左右地摩挲着,一阵阵麻酥,他想再增强些定力,却不成功,一会儿,他就一泻如注了。余香剧烈地响应他,两人又完成了一次透彻骨髓的爱的交流。
  余香说:“还有点。”
  靳步走在灰蒙蒙的街上,已是第二天凌晨五点,他又想起了晓新。
  (7)靳步知道燕然不可能帮他找回晓新,他就一天 地写,请求晓新原谅他,在他寄出十多封信后,终于收到了晓新的回信,信很短:哥,你太伤我心了,我妈生病我都能挺过去,但这件事,我怎么也挺不过去,我不会原谅你。我欠你的太多太多,我今后会报答你,你还是我哥。我不会再把我的心交给你。
  血站到底还是出事了。
  靳步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懵了,忙站起来。说:“是呀,怎么了。”后边的人就开始往前挤,往前推。一连串的提问象半空落下的冰雹砸得靳步抬不起头。
  “听说你们还有许多‘问题’血液储存在外面,有这事吗?”
  “你们到底还打算害多少人?”病人家属竟然拍起了桌子。
  手拿头盔的中年男人让录相机镜头对着靳步,话筒也伸到了靳步跟前。
  上午,田阁镇姓吴的一位老太太要输血,血输过后,老太太感到不适,护士赶到就不行了。有人告诉死者家属血站把问题血液卖给医院,卖给病人。愤怒的病人家属在医院和血站的门口各挂了两只花圈,随后又兵分两路,一路去找医院领导,另一路开进了血站。
  靳步头上脸上都是汗,把桌子的记事日历、钢笔摆来摆去。
  “怎么着?你们要审犯人。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样地对待一个国家干部是私设公堂,是违法的吗?你们左一句是‘听说’,右一句还是‘听说’,听谁说的,把他喊出来。句句无根无据。你们不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却听别有用心人指使,你们上当了,你们入别人的圈套了。出了这样的事,大家都很难过,是正常死亡还是非正常死亡,是否属医疗事故,都有待专家来调查,来评定,是谁的责任跑也跑不掉。大家都回去吧。”燕然一席话句句在理,还真把家属给劝回去了。
  经过这一闹腾,无论卫生局,市纪委都不敢再等闲视之了,储藏在小区的血液也被查了出来。事情一出来,靳步就把全部责任承担下来,他就是想坐牢。靳步也知道,燕然在上边已准备好了,既使他说出一些不利于局长与燕然的事,也会无济于事,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反而对自己不利。
  不久法院判决下来,靳步因玩忽职守,私设账外帐被判刑三年。
  (8)红午门看守所的食堂是在监狱办公大楼东山墙加盖的,房子挺高挺大,东、南、北三面从底到上都是玻璃,光线很充足,每到月底食堂就成了临时接见室,桌子凳子擦拭一新,摆放整齐,“重新做人,争取立功”的标语也被挂在显眼处。
  燕然来到接待室的时候只有两三拨人,都是一群探监者围住一个犯人,只有燕然和靳步是一对一的。两个管教干部一南一北地来回走动,走到一起时就说两句话,然后又一北一南地来回走动。
  久久凝视对面坐着的靳步,她希望靳步能抬起头看着她,可靳步一直侧对着她,脸也转向一边,风把大门的厚帆布门帘刮起来,使人感到阵阵凉意,她伸手摸摸靳步的肩胛,问:“冷吗?姐在外面很想你。”
  接见室人不多,大家说话声音都不大,只有邻桌几个哥们关系的小伙子在大声说话,大声笑,不时站起来走动,不知是靳步和燕然的奇怪表情,还是燕然的漂亮面容引来这帮哥们一齐朝这看。
  “不是,我是罪有应得。”
  “是的,当初不是你把我要到血站,又干副站长,又干站长,又非法同居,我当我的医生,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靳步这样想却没这样说。就又重复那句话:“我说过了,我是罪有应得,我害了一条人命呢,我谁都不怨。”
  “老太太就是我害的,我知道那鉴定是你们做的手脚。”靳步说。
  靳步沉默了,燕然也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说这些不太合适,也沉默了。好半天,靳步打破相对不语的局面:“魏局长退了吗?”
  “张副局长不是挺合适吗,又有后台,又年轻。”
  “张副局长犯的啥错误。”靳步觉得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怎么会这样?是因为咱们送的一万元吗?”
  “谁?”
  “是他,他们是师生,又是一条线上的,也互相搞,官场太乱了。”
  大厅里探监的人这时又多了些,大家都各顾各说话,燕然把手放在靳步的手上,轻轻摩挲,又使劲攥了攥,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当官的料,也不是马种的对手,不该在局长面前极力推荐你接任站长,你就该老老实实去干业务。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燕然把一个包推给靳步说:“姐得出差,十点的车,得马上走。这是姐给你带来的衣服,冬衣、内衣都有,还有吃的,三年转眼就过去了,好好干,争取立功,姐等你。”靳步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反感,到这步田地,你还把我当做你的菜。
  一直站在旁边的看守所长待大家安静后,站在队列前说:“给大家说个事,今天报社、电视台来了记者,要拍照,还录相,做咱们监狱人性化管理犯人的新闻,现在全国都在搞人性化管理,北京的监狱推出了人性化套餐,就是犯人和亲属一起做饭吃饭,还有广东的哪个监狱搞什么亲情照,今天咱们就来个亲情照。让你们与自己的家属合影,希望大家配合。待会点到名的就出队与家属合影,亲属不在的排好队,助兴。”
  “靳步,准备。”管教干部喊。靳步在后边机械地鼓着掌,以为听错了。因为家人和燕然都来过了,不会再有谁来。
  “到!”靳步走出队列,等待管教干部的安排。门口的厚帆布帘一掀,晓新进来了。晓新身穿白色的棉衣,脖子上系一条红色的纱巾,仿佛从童话中走来,立即使接见室变得温暖而亲切。晓新目光里充满自信,不紧不慢地迈动脚步走向靳步。周围的犯人、管教干部、家属都很惊奇,都很纳闷,都在思索同一个问题,这样的女孩怎么会和犯人有联系,怎么会是犯人的女朋友。晓新好象看出大伙的心思,甜甜一笑,向前拉住靳步的手。
  亲情合影全部结束后,靳步和日思夜想的晓新正式会见了。晓新做出一副快快乐乐、既往不咎的样子。靳步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说:“晓新,你找工作怎样了,推销掉自己了吗?我给你找人留在城里,行吗?晓新,你别小看我,我虽然在监狱里,也能帮你忙。”
  靳步默认了。
  靳步无言以对。
  “找到单位了?”
  “你夙愿以偿了。”靳步知道他无法说服眼前这个自信的女孩,就转移话题问:“晓新,你刚才给他们说你是我什么人。”
  “你原谅我了。”
  “晓新,我弄不明白,我那么求你,你都不原谅我,为什么现在原谅我了,我现在可是个犯人。”
  “谢谢你。晓新你不怕别人看不起你。”
  “你不恨我,嫌我。”
  靳步郑重地点点头。
  “行,咱们就到乡下。”
  雪下大了,靳步回头看看,晓新已走进风雪里,穿过监狱厚重灰色的大门,“咣”大门合拢了,晓新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