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美”纪实
  王贵娥
  因为要写这篇东西,一下子不知从何下笔,倒是把这几年来的材料翻出了一大堆。
  王贵娥同志:
  此致
  敬礼
  中央电视台
  虽说是顾问委员会成立大会,但这隆重集会的本身也就宣布了《红楼梦》剧组正式成立了。
  笃笃笃的敲门声将我从忆想中拉了回来!
  王贵娥同志:
  此致
  敬礼
  中央电视台
  两张请柬一样大小,一样的格式,一样的白底红字,只是时间不一样,内容不一样了!
  
  
  当我推开房门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堆小山似的信件,把不大的屋子占了半间,稍不注意碰一下,就会滑满一地,让人无法落脚。
  我的天哪!要从这么大一堆信件中挑出合适的人选,这不犹如大海捞针吗?而且还要把那些不是针的石头、珊瑚、海藻之类的东西物归回原主,这是多么巨大的工程啊?
  “你看,又来了这么多,现在这份工作整个移交给你了,忙得过来吗?”老张问。
  一日复一日,每天来回做重复的劳动:拆、看、归类、回信,一晃半个月过去了。适合的人选寥寥无几。
  “看了《大众电视》上关于挑选演员的条件,我觉得我非常符合、我跟你们要求的一模一样。”
  “我生活中就跟林黛玉一样,忧愁、多病、爱哭、而且还有小心眼…。”
  有的寄来了自画像,把自己画得象漫画中的人物。
  有的看来似乎非常可笑,但却又认真得可爱,严肃得可敬!
  
  
  我迫不及待的打开,只见里边装着一封厚厚的自荐信,两张剪报(是她的作品),一张画报封面和几张不同角度的小照,一切手续齐备,真不愧是个有心人。
  自荐信上,娟秀,端正的字体很让人入眼,细细麻麻的几大篇,我居然能一口气读完,文笔显得非常自然流畅。
  剪报上的两首小诗是她最近发表在某杂志上的习作。我不由地读出声来:
  我是一朵柳絮,
  因为父母过早地将我遗弃,
  
  不要问我家住在哪里;
  我要给大地的角落带去春的信息。
  我是一朵柳絮,
  我的爸爸是广阔的天空,
  
  
  “你怎么知道?”她非常诧异地望着我。
  因为父母过早的将我遗弃……我――我――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最后一句了。”
  “你还是个‘小诗人’呢!”
  
  
  为了节约开支,《红》剧组的办公室也从市中心的华侨大厦搬到了琉璃厂附近的“远东饭店”。
  知了枯燥单调的叫声,好象令人更热了。在这样的中午出门,如果不具备点赴汤蹈火的勇气是不行的。
  手里的面包还没入口,只听见有人叫道:“《红楼梦》剧组有人找!”话音刚落,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位很不漂亮的小女孩已站在了我的门口。她们俩汗流浃背,满脸被晒得通红,手里还大包小包的提着,一副刚下火车的模样。
  我赶紧递过两杯水,请她们坐下。
  “我们是从山西来的,今早上下了火车后就打听《红楼梦》剧组,好不容易找到了中央电视台,说在华侨大厦,找到那儿,又说你们昨天搬这里来了。哎,转了这么一上午……”她还想往下说,我忍不住打断了。
  “哦!是这样,我们在《大众电视》上知道你们要挑选《红楼梦》的演员,我想,咱们不能埋没人材呀!不管多远咱们也得为《红楼梦》贡献一份力量。喏!我的孩子她是活脱的贾宝玉,我们那儿的人都说她长得象真宝玉一样。”
  “同志,实在是对不起,我们要的贾宝玉是男的,不准备用女孩子反串,这是我们导演的态度!”
  我愕然了,半天也答不上话来。
  真让人难以置信,又让人啼笑皆非!
  
  
  亲爱的王导演:
  敬爱的王导演:
  我最最崇拜的王伯伯:
  狠心的王导演:
  ……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不好好学习,这算怎么回事?况且她根本不具备我们的基本条件,连年纪都不合适。给她回那么多信一点效果也没有。如果她真干出点傻事来又该怎么办?
  痴情的小姑娘:
  我们希望你做个好孩子,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等你长大子,有了一定的知识文化,又具备了当演员的条件,国家绝不全埋没人才的,大家都会喜欢有出息的孩子的。
  痴情的小姑娘,想必现在已经长大了,变得十分有出息了!
  
  
  但要在现实生活中找到这么一位宝姑娘,却并不容易。
  她浑身上下,棉衣棉裤,把不大的个子裹得个溜溜圆,再配上她那银盆大脸,圆鼻子,圆眼睛、就象是用圆规画出的一个大圆圈里套着无数个小圆圈。胖墩墩,圆乎乎,圆脸蛋上还印着两块冻成紫色的圆块儿。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拖在脑后,确有几分可爱劲儿。我不禁想起了“智取威虎山”里的小常宝,假如现在需要这个角色,那就非她莫属了。
  是她们老师给了她十天假,先坐小火车,然后又送上大火车,坐了几天几夜才找到了这里。
  面对着这位疲劳不堪的“宝姑娘”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遗憾的是,且长着银盆大脸、滚圆丰满也并非就可以饰薛宝钗呀!
  我正欲跟她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只见她已靠在床上睡着了,均匀地呼吸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给她盖上被子,带上门。我祝福这位可爱的夹皮沟小姑娘做个香甜的美梦!
  可惜了的冷美人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份,挑选演员的工作已向全国铺开。我和夏老师、李老师三人同行。
  第一站是上海,尽管几天中跑遍了所有的专业、业余文艺团体,结果却一无所获。
  啊,这里是真正的女儿国。清一色的年轻姑娘,她们身着白大褂,头戴白帽子,整整齐齐地坐了一排又一排,都埋着头,在认真地工作着。
  已经是最后一个车间了,看来又是白跑一趟了。
  一米六二的个子,鼓鼓的脸蛋,轮廓分明,乌黑闪亮的眼睛,端庄漂亮的鼻子,还有那张玲珑的小嘴……我从不知生活中的樱桃小口是什么样的,今天在她的身上见到了:那么丰满、透亮,真象是一颗熟透了的水凌凌的樱桃,配在她那白里透红的脸蛋上。妙不可言,妙不可言!一个无以伦比的古典美人,我们理想中的薛宝钗!
  摆弄了一个多小时,她一句话不说,只是把羞红的脸埋在胸前,任凭你说塌天来,她就是一句不说,一步不挪,真真的一个冷美人,冷到家了。
  于是,我们决定耐心启发,轮流示范,她终于点头同意试一试了。
  剩下十几分钟就下班了,她做得太不理想了!
  我真不理解,她的一切举止,言谈跟她自身的美显得那么不协调,动态的鳖脚破坏了她静态的美,但我们宝钗的镜头又不可能从头到尾总是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但在近期内要她拿下薛宝钗,也不行!
  对不起,漂亮的冷美人!
  
  
  我用冻得发木的手指给江苏省杨剧团拨电话,听说,那里有几个美妞。
  凭直感,这个小伙子挺有魅力,算得上一个帅小伙子,够英俊的,遗憾的是他的个子太高了,足有一米八的个头,他演什么合适呢?见鬼!一下子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把注意力转向了两位美妞。那位个子稍矮的姑娘,机灵、活泼、进屋来就只听她一个人的了,好象她一切都很在行。但她的个字太矮了,哪儿都圆乎乎的,演个现代少女倒是极不错,进“贾府”嘛,似乎还得考虑一下。
  猛一看并不是特别的吸引人,算不上十分漂亮,但却有她独特的气质:中等身材,全身留黑,一条非常合体的黑裤子,一双黑跟鞋,一件中式袷腰高领黑棉袄,并不很黑的头发往上高高地挽了个髻,在满是黑色的衬托下,本来就显得白净的脸蛋就越发白净了。好啊,全然一副安娜的打扮!
  ……
  气氛紧张,严肃。
  “对不起!导演,他叫侯长荣,他有一米八的个子,如果让他演宝玉,那么黛玉又该找多高的呢?”我们急忙解释和请示。
  “导演,你看这位妙玉怎么样?”
  “不!导演,你看她有她的美,她的这种冷美起码同一些女孩子不雷同。大观园里的美人总不能是一种性格吧!”
  ……
  
  
  刚踏上这块土地,我便想起了姜夔《扬州慢》的头两句来:“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前不久,上海越剧《红楼梦》“黛玉北上”一场戏就是在这里拍摄的,扬州人提起这件事时还略有几分的自豪。
  环境安静优雅。
  “夏老师,王老师,她们来了!”我从幻想中惊醒,上午那位热心的推荐人领着一群姑娘来了。
  我在会议室环视了一周,挨个儿目测了一遍。
  夏老师皱起了眉头,我也暗暗叫苦。寄予最大希望的地方又可能落空了。这场“选美”自然是双方都不悦而散。
  我们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扬州,在去往汽车站的路上还不死心,四处不停地张望,盼着出现个奇迹。
  “扬州出美女是句骂人的话,因为旧时扬州很苦,很多姑娘要从这里卖出去!”
  “不过,也确实出过几个不同凡响的,沈丹萍,林芳兵不都是我们扬州的吗?年年都有人到这里挑人,好的都给挑完了!”
  
  
  哦,马上就要过春节了!我们忙得晕头转向,完全忘却了我国这个重大的传统节日。
  今天骑自行车跑了一整天,真够累的,恨不得现在就躺在床上。
  “夏女子,你郎格搞的嘛!给你打了一下午的电话,也没得人接!”夏老师的四川老乡,文艺界的老同行,热心的推荐人领来一大帮四川姑娘,蜂拥而入。
  你别说,这群四川姑娘个个都挺顺眼,今后,应该改成“四川出美女”了。目测后,除了三名不大理想外,其余的都留下了,于是,很快的就给她们分配了“角色”。
  小张挺温柔,但又缺点大家闺秀风度,就试袭人吧!
  夏老师急冲冲地跑到卫生间,突然冲我大喊:“小王!你快来一下!”
  “就剩下这最后的一个了,让她试什么?快想想!”她催促道。
  “那也得先安排上一个,听说挺会演戏的,最近刚上完一个电视剧还不错。”夏老师极力推崇。
  “好,探春就探春,你快给找一段。”
  这些参加入选的演员,今天就要参加录像了。
  临时化妆间,服装间,录像室都充满了紧张严肃的气氛。
  李老师走到我们面前小声说道:“有位小个子姑娘,眼角上有道疤你们知道吗?在镜头面前会暴露吧?”
  老远的一个角落,小个子自己请来的化妆师正在认真地给她化妆。
  终于快完了,就剩下最后一个小个子。
  “快点,师傅们就要下班了!”
  录像室好安静啊,只听见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的一两声轻轻咳嗽!
  “怎么变化这么大,简直换了个人!”
  “我那么胖,傻乎乎的!”
  唯有邓婕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李老师在一旁也不住地点头。
  这个小个子便是后来扮演“凤姐儿”的邓婕。
  好似仙女下凡来
  太匆忙了,春节还没过完,又要第二次离开北京了。
  老孙和小李赴广州、云南;老李和小赵继续留京。老夏和小王老搭挡!
  我们来到了“七仙女”的家乡。一到合肥,我们就往黄梅剧团跑,真希望这会儿能从天上掉下来个“七妹”,那我们绝不会象董永那样“大路不走,走小路”的四处躲闪,一定要冲着她迎上去。
  莫不是“七仙女”真的下凡来了?我们迎着歌声寻去。
  团里较好的已借出去两个,有几个正在上海拍《龙女》。
  来得不是时候,白跑了!
  我们继续奔波,一天下来,又乏又累,满身的土。
  不冷不烫的热水撒在身上,真舒服。疲劳、烦恼随着流水顿时冲跑了。
  “怎么不来,我说好了,随时找到人随时给你们带来。”这是今天给我们当向导的李婷同志的声音。
  “小王,你快点出来!仙女下凡了,非得吓你一跳!”接着便听到夏老师冲我大声喊。
  眼前的一位姑娘真把我怔住了;穿着对襟棉袄,干净利索,异常朴素淡雅,长长的头发梳了一条齐腰眼儿的大辫子,白皙的脸上飘着两朵红云。
  上帝啊!你造就的人怎么总是不够完美呢?如果能把她两个腮帮都削掉一点,那就是黛玉无疑了。
  她委屈得很,要求演个小姐,不演丫头。
  可爱的“啊春”小姐,演戏感觉虽然不太好,但在剧组唱起歌来,谁也比不了她的韵味。
  宝二爷变成了瑞大爷
  在安庆只有一天时间。
  又是一无所获!
  “乍暖还寒时,最难将息”正值黄梅季节,牛毛细雨连绵不断,路上尽是一潭潭烂泥,吉普车在田埂路上一高一低的颠簸着,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
  空旷寂静的田野里,农民正赶着牛在犁地,做春播前的准备。
  当吉普车开进宾馆时,天色已经黑尽。
  真难为人家了,就是为了让我看上一眼,一晚上竟要化两次妆。
  我觉得非常抱歉。
  见鬼!这安徽的冬天比北京难受多了,躺在床上,总也没睡着,夏老师也跟烙饼一样的翻腾着。
  “我说不上,反正我觉得他肯定不是贾宝玉。”
  “不尽然,即使算是宝玉,首先皮肤质感也不好,何况――”
  ……
  安庆市的“贾宝玉”说来就来了。可是他一下车,便听到了夏老师的埋怨声:
  高高兴兴刚下火车的小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数落弄哭了。他坐在接他的小汽车上一言不发。
  “我们文化局给我买了一张软卧票,我坐软卧来的。”
  马广儒演宝玉的确不合适,呆得不自在,他想立刻回安庆去。
  “老师!没人给我配戏,这段练习让我怎么练?”试王熙凤的乐韵在吵吵。
  “那他是谁?让他给我配配行吗?”
  “行,我来结你配!”小伙子带着重重的安徽口音小声说。
  “我想着嫂子,就遇见了嫂子,这不是有缘吗?”除了台词有口音,把“缘”念成“匀”外,倒很有点气质,表演技巧也都象那么回事儿。
  小伙子也没想到:这么一段“贾瑞戏凤姐”就把他给留下了。
  
  
  当时想专为她录像,可惜当地又没这个条件。把她带到合肥吧,她又要演出,离不开。
  “你不是刚拍完《杜鹃女》吗?”我突然想起了她刚才的自我介绍。
  “你找几张满意的剧照,我们把它带回去结导演看,如果他要看真人的话,咱们就请他去看看《杜鹃女》不就行了?”
  在北京定候选人名单时,我们拿出了小郭的照片,还准备陪同导演去看一场《杜鹃女》
  “这剧照就足以证明她是个漂亮姑娘,通知本人吧!”
  
  
  后来,还真是这么回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跑遍全国各地所有的演员都定下来了,而且已经有了开机时间,可这位“高贵”的宝二爷还不知在哪儿。
  在哪儿呢?惊动了所有关心他的人们,都想看看这个宝贝似的“宝二爷”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我们擦肩而过,又走开了!
  吃饭时,他正坐我对过。
  大概是吃饱了,他站了起来,用手背往嘴上一揩,接着又用手心抹去头上的汗水,脏不兮兮的,哪里有点书生气?脂粉气?
  我终于忍不住了:“哎!宝玉同志,你能不能慢点吃,我们谁也不会跟你抢的!”
  “嗯?哦?咳!习惯!”脸似乎红了一下,然后才吞吞吐吐地说:“妈妈告诉我,出门吃饭不要随便说话!”
  我立即解释说:“马上就要拍戏了,你应该注意点,戏里吃饭的时候太多了,怕你到时候改不过来!”
  后来在屏幕上,这位宝二爷无论是气质还是作派,跟平时判若两人,显得尤其可爱!难怪“李纨”嫂子曾开玩笑说:“真想把他拉过来,掐一下,咬一口!”
    
    夏老师留安庆市,我去追踪正在乡下演出的安庆地区黄梅剧团。
    来的时候我记得这路还没这么难走,不一会儿就到了,返回时,同样一条路既坎坷又漫长。
    车子每经过一个村子,小孩大人都惊奇地跟在后头跑上一段,嘴里还不断地喊着、嚷着,一般都是那些背着小孩的大孩子跑在最前头。
    对了,不知听谁说过严凤英就是这一带的人。生活啊,多么不可思议!当年在这里打过猪草,也许还常唱起几句“对花”的穷孩子,一下子成了举世闻名的黄梅戏演员,一下子又在这个地球上消失了……
    “小王,你可回来了!你看这小伙子够帅的吧!人家是特意卸了装从剧场赶来的,一会儿还得赶回去重新化妆上后面几场戏呢!”
    “请坐,真对不起!路上不好走,回来晚了。”
    “没关系。”小伙子夹杂着安徽口音说。
    “小王,你怎么不表态?对小伙子的印象如何?”
    “他不就是脸上长了点青春美丽豆吗?”
    “没关系,我明天就去找他们领导,他们也太不象话了,一个演员的脸被糟蹋成这样,还让化妆、演出。”
    一天,在圆明园学习班里,夏老师告诉我,“我已经给安庆文化局写了信,他们非常支持,已经不让马广儒参加演出了,他正在治脸,他们也非常希望安庆能出个贾宝玉。”
    “小马,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把脸彻底治好了再来吗?怎么没治好就来了呢?这让我们怎么跟导演交待嘛!”
    “你是坐来还是睡来的?”我没话找话。
    真不简单,居然坐上了软卧,不愧是安庆市的宠儿――黄梅剧院的正派小生!
    此时,许多好心人都来安慰他。
    “那怎么办?男演员太少了,他们是身兼数职,实在抽不出人来了!”
    “你得问问人家自己!”
    绝了!才准备了两遍,他们就配合得这么自如默契!
    “好极了,你就演贾瑞吧,真是歪打正着!”
    你可别小看这个贾瑞,虽然戏不多,表演却很不错。不信,到时你自己看去。弄不好,兴许还能拿上个最佳配角奖呢!
    一张剧照定前程
    在安庆见她第一面,就觉得她挺可爱的。这么多的人选当中就数她较为出众。
    我们大家都在发愁,她也在屋里踱来踱去。
    “是啊!”她摸不清头脑的睁着眼睛,然后说,“我上《杜鹃女》时也是这样不安,总定不下来,等我觉得一点指望也没有的时候,他们又突然决定用我了!”
    这位姑娘叫郭霄珍,她听了我的话,面露喜色。
    谁知道他一看剧照就拍板了,电影也不需要看了。
    小郭真幸运,一张剧照就定了前程。后来演上了十二金钗正册里的史湘云。
    
  在顾问委员会成立大会上,吴祖光先生就曾说过:“我觉得贾宝玉是最难找的,他是理想人物,现时生活中上哪儿去找?你们万一拍不成,就是因为这个宝玉找不着。”
    一天,突然听说“宝玉”来了!
    在八大处空军招待所院子里散步的时候,不知是谁介绍了一下:“这就是宝玉,叫欧阳奋强,峨影来的。”
    在通往食堂的林荫小路上,我望着他的背影,天哪!这就是宝玉?这秃小子,虎头虎脑,嘎里嘎气,不大的个子,穿着一身宽大的衣服,活象个小土八路。
    你看他吃饭的那股劲儿,真让人受不了,埋着头狼吞虎咽,脖子憋粗了,眼睛也瞪圆了,好象谁在跟他抢食一般,顿时,满头大汗,油嘴油脸。在这样的大热天里,这不是成心和自己过不去吗?
    第二天午餐,我们又正巧坐在一张桌上,大家又说又笑,唯有他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和昨天一样专心致志地吃饭。
    大家一阵哄笑,弄得他怪不好意思。
    啊!真是妈妈的好孩子!此刻露点儿乖巧劲儿了。
    他笑了笑,才说:“平时是平时,演戏归演戏。”
  
    
    这五十名演员,将在“大观园”陶冶情操,提高艺术修养,然后再确定扮演角色。
    让一群清水做成骨肉的女子――美的化身在这里边生活。这是一幅何等美丽的图画!
    这一时期,是《红楼梦》最兴旺时期。
    大家伙儿都管这时期叫“姐妹进园”。
    四月的圆明园旧址:芳草凄凄,野花点点,微风飒飒。
    绿的草,绿的树,刚透出鹅黄叶芽的柳丝随风起舞,穿着嫩绿色衣裳的麦苗在广阔的田间起伏荡漾。
    这群美丽的姑娘欢快地在田野里奔跑,悠悠地在花丛中散步,到处是欢歌,到处是笑语,说不清是姑娘们带来了春天?还是春天迎来了这群姑娘?
    此情!此景!天上?人间?
    搞舞蹈的,把腿搁在那些断瓦颓垣上,一起一伏地按压着。
    话剧演员不时地打打远,念念绕口令。
    古老残破的圆明园到处充满了春天的活力。
    “我是化工实验厂的!”
    “是的!”
    “太喜欢了!我简直想都不敢想我能有这样的机会,跟我们工厂比起来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我的小姐妹们都非常羡慕我!”她兴奋得滔滔不绝。
    
    
    吃完早餐,不用人喊,不需人叫,大家就手拿笔和本,齐刷刷地坐好了,有的还搬来了录音机,准备把老师讲的课一字不漏地录下来。
    第―堂课,是红学家,编剧之一的周雷老师讲的“红学概论”。
    “我的天!从前我只以为有越剧《红楼梦》一种呢!”坐我旁边的一位小姑娘恍然大悟!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然后瞪圆了眼睛仔细听讲。
    晚饭后,我们几个人正要出去散步。
    周雷老师还在给谁补课?我顺着声音走进屋子,原来,是上午那位说只看过越剧《红楼梦》的小姑娘正在录音机旁整理笔记呢!
    “我知道的太少了,我比不上别人,你们都看过好几遍原著了,所以,我得少玩点儿,多学点儿。”
    “五十四回前是走上坡路,是暖调子,是末世中的盛世,五十四回到八十回开始衰落,八十回以后是一败涂地……”
    
    
    淅淅沥沥的春雨总也下个不停,今天没有什么安排,也没法走出屋子。
    有胡文彬老师讲的“国内外红学研究概况”;朱家谱老师讲的“《红楼梦》中的北方生活习俗”;邓云乡先生讲的“南方生活习俗”;周汝昌先生讲的“《红楼梦》原著的优与续书的劣”;王朝闻先生讲的“怎样正确理解《红楼梦》的角色”;李希凡先生讲的“《红楼梦》的历史背景”;编剧之一刘耕路老师讲的“《红楼梦》的诗词曲赋”;编剧之一周岭老师讲的“《红楼梦》的主要人物”。
    “我在整理笔记。怎么样?感觉如何?”我合上了笔记本。
    “对了,请把周岭老师人物谈那部分笔记借给我。那天有点事,来晚了,没听全。”
    “是啊,以前我们对人物的认识都是概念化的,单一的,什么宝玉的呆,黛玉的痴,宝钗的冷,凤姐的辣等,真不知怎样去理解,更不知怎样去体现了。”
    “对?就象鲁迅先生说的,《红楼梦》没有完全的好人,完全的坏人,以前我恨透了王熙凤,认为她是地道的坏人,现在看来她也有她的不得已处,也有流眼泪的时候。”
    我知道她这几天想演王熙凤的愿望特别强烈。
    “在海棠诗社时,史湘云来晚了,说下次再办诗社她作东,宝钗却往心里去了,她知道史湘云拿不出钱来作东,后来就是宝钗为她出钱办的螃蟹宴,宝钗这出戏里还是有点热情的。”
    “看来你没拉下多少!笔记本就不给你送来了啊?!”邓婕说完就往外走去。
    
    
    是谁在抚琴低吟?我坐不住了,顺着琴声寻去……原来,是几个黛玉候选人在学琴。
    余辉洒在围墙上,在那没有关上圆洞门的空当里画出一个跟门一样大小的圆圈,只有这个圆圈是亮亮的,围墙后的阴影里凉快得很。
    会议室里,几个宝钗候选人围着一张大方桌,有的在研墨,有的在比划,有的在看帖,有的握着笔端端正正地写着,多么可爱,多么好学!就象一组气氛活跃的全景镜头。
    另一个空房里,一伙人正在热烈地讨论什么叫小品,每个人都谈自己的构思,不时的哄堂大笑,一会又安静得出奇。最后,来了真的,拿起了“道具”,摆上“布景”,穿上“衣服”,说是在找人物感觉。
    
    
    刚吃过晚饭,姑娘们都精心地打扮上了,就连平时几个被誉为“老太太”的夫人们也受了感染,从箱底里翻出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在嘴唇上抹上一层不易觉察的口红。
    “好――!”大家欢呼雀跃
    鼓声不断,节目不断。
    夏金桂和贾芸跳了一段舞蹈――梁祝化蝶。
    话剧演员和电影演员合做了一段《红》剧组人物模拟小品,每个被罚的人总要拉上一个做伴。
    鼓声嘎然止住,花落在了一位羞答答的姑娘手里。
    “我唱段京剧吧!我不想跳舞。”
    她终了跳了起来,越跳越来劲儿,越跳越激烈,越跳越狂,越跳越野,真有点忘形了,跟平时文静的她判若两人,把性格的另一侧面来了个痛快淋漓的表演。
    “狡猾”的王导演也不应该在那次联欢会上还在观察人物,害得她一段迪斯科就定下了终身――嫁给了琏二爷做妄。
    紧张的第一仗
    这几天,大家都忙着准备第一轮的小品汇报。
    会议室里,饭厅内,空地上到处都是“贾府”的小姐、丫头、少爷在活动。
    接待工作最繁忙的要数周岭老师,他是红学家,又略识表演,最主要的是他的热心赐教,所以他屋子里招来了一拨又一拨,排着队等待他的辅导,有的还为轮不上而伤心流泪闹情绪呢!
    李老头是资格最老的电影演员,也跟看病的爱找老医生一样,他最受爱戴和信任。
    汇报终于开始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这对许多人来讲都是第一次,不免紧张起来。
    “你摸摸,我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厉害!”
    不管怎样,丑媳妇总算见了公婆。
    黛玉组只剩下两人,张蕾和陈晓旭,她们俩的气质,形象,表演都比较接近。
    凤姐组的三位各有千秋,打了个平局,又齐头并进了。
    等待判决
    在餐厅里,制片人宣布:“一会儿在电视间看回放,七点半开始,过时不候!”
    “那有什么不敢的,又不是看恐怖片”
    “快吃饭吧,傻瓜们!反正看不看都是这么回事,别掩耳盗铃了。”
    虽说是不敢看,但都还是来了,真是座无虚席呀!
    有的一个劲地叹气:“完了,完了,我肯定难看死了。”
    几十个小品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后,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数着窗外的一颗颗星星,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不知不觉天已变白了。
    “我昨晚上终于知道什么叫失眠了!”
    “我一晚上都在翻身!”
  
    
    今天就要拿出一个准确的角色名单,不能让这帮孩子总这样提心吊胆了。
    由静场开始转向小声议论。
    “张蕾可以,感觉不错。”
    “再说她年纪较大,皮肤质感也差。”
    “我觉得陈晓旭比张蕾更理想!”
    “能不能让她去做做手术,把鼻子削掉点。”
    “咱们不是还要去挑宝玉吗?可以顺便看看,有比晓旭好的,就带回来,没有,就用晓旭了。”
    “让她试试惜春吧!惜春弱小,发育不良,她比较合适。”
    
    
    大家一致认为现在的宝钗一个也不合适。
    有人提出大胆建议,推翻所有宝钗候选人,让一直试紫鹃的张莉来演宝钗。
    “张莉是否嫩些?稚气些?她有那分量吗?”
    “做什么事都很得体,很有点大智若愚的劲头。”
    几个月前的一天,一个身穿绿军装的小女兵,虽说不是惊人的漂亮,但还是稚气可爱,她一直含笑地坐在一边,半天不说一句话。你若问起她什么,她不是“嗯”!就是“嗯”?睁着疑惑的大眼睛,天真之极!
    临近录像的头一个晚上,她告诉我们她明天上午要练功,七点半赶不到录像地点。
    “你明天早上给团里打个电话,就说你倒霉了。”一位机灵的小姑娘出了个好主意。
    “那就说你妈妈病了,需你在家照顾”。机灵的小姑娘继续提议。
    对这么个诚实可爱的孩子,我们总不能把她教坏了哇,得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夏老师找到她们团,团长问我们是怎样看上张莉的。
    “她跳舞的时候排第几个?”团长好象发现了什么。
    此刻张莉仍微笑着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怎么会认识呢?”
    想到这儿,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了“宝钗扑蝶”一段。
    顿时,张莉和宝钗溶为了一体,我觉得她这个生活中的活宝钗一定能演好戏里的宝钗。
    这突如其来的喜事连她自己也没想到。
    她们终于知道了忧愁
    角色讨论,从上午八点开始,经过下午、晚上的三节时间的反复推敲,最后终于在深夜十二点,确定了一个四十多人的角色名单。
    “xxx一直在哭,怎么劝也不听!”
    “这是怎么回事?这帮姑娘是怎么啦?”
    原来,她们已经知道了她们所扮演的角色。有的非常满意,有的觉得大材小用了,有的对演主角的有看法,有的怕丢人,有的还认为是某老师给自己穿小鞋……五花八门,什么想法都有,最可气可笑的是那两位跑到圆明园废墟里去的姑娘到现在还没回来。
    不用问,在北京的人恐怕没有没去过圆明园的,但在深夜里去拜访“鬼魂”恐伯谁也没有这两位姑娘的胆子大。
    “小陈!你在哪儿?”
    大家觉得这样喊喊会好些,既能让她们知道有人在找她们,又可以给自己壮壮胆,但每喊出一声,对面就好象有人也学着喊一声似的。
    多么可气,可恨!真想每人给她们两巴掌!
    “你是怎么知道角色名单的?”
    “什么?偷听?你居然偷听?你都是怎么偷听的?”
    我们居然忘了,这套间的隔音设备是如此的糟糕。
  “红楼”结良缘
    三年的时间,不算短了,足可以上完一次大学。
    其中的一对新人,就是在剧组拍摄即将结束的时候,请大伙吃了喜糖。
    但在当时不允许恋爱的剧组,他们只好埋藏起各自的情感。
    在一次小品练习中,柳湘莲毅然邀请了苦香菱给她配“尤三姐”,当“尤三姐”自刎倒地,柳湘莲悲痛扶起的时候,“尤三姐”的脸竟然刷地红了。
    他们在几年的剧组生活中,朝夕相处,互相促进,互相帮助,不但没有影响拍戏任务,还利用拍摄之余双双到道具组帮忙。
    当了新娘子的“苦香菱”对我们说,“柳公子”虽不是富家子弟,但他豪爽、钟情,只爱“尤三姐”一人,比薛播、琏二爷、宝二爷都好!
    愿他们俩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红楼”出新人
    整个戏已拍了一半多了,那种初上屏幕的兴奋和新奇感早已不复存在。
    有几个姑娘开始寻找新的生活乐趣,社会上爱钻空子的人出把手伸到了剧组,拉走了一些心甘情愿的姑娘,经常出入在大饭店、小酒吧,有的还影响了拍摄,在这种时候,剧组总是果断地做出决定:劝其离组,另找替身。
    有攻外语的。秦可卿的扮演者张蕾在这段时间打下了良好的基础,终于在拍完她的戏之后到美国留学去了。
    她给剧组来信说,希望剧组能有人到美国去,她一定充当热心的“向导”。
    大伙儿跟她开玩笑说:“导演同志,导演的时候给咱们一个角色吧!”
    还有一位“须眉”――风流多情的“琏二爷”,居然“改邪归正”,中了状元,也成为了上海戏剧学院的大学生。
    有不少人又在别的剧组接了片子,在进一步地发挥自己的表演才能。
    
    
    室内,剧组告别筵席正在举行。今天,不象往常那样让领导强行规定,按主、次要演员分桌进餐,而是,自由组合谁愿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气氛是那么融洽和谐。
    这是最后一道菜了,还有一道汤,这顿“筵席”就要散了。
    贾母,王夫人端着杯子走了过来,欲言又止,却闭上了眼睛,有的抬起头久久地望着天花板,有的再也忍不住了,默默地趴在桌子上,有的把头埋在手里,肩膀微微地抽动。女人们在一起时就怕这样,一个人流泪,全都会被传染得眼圈发红……
    我来到王导身边,强忍悲切说:“导演,我什么也不说了,我谢谢您!”
    “我想写写剧组的事!”
    “不,受气是免不了的,没有气受,也就没有益受,美好的毕竟多过那些不美好的……”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匆匆地回到坐位上,取出眼镜惴惴地戴上……
    我抬起头来,此时北京的万家灯火勾划出那参差不齐的楼房的轮廓。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这场“筵席”散了,终于散了,真的散了!真可谓“千里搭帐篷,没有不散的筵席”呀!
    三年多的时间,我们毕竟给观众留下了一部作品,尽管它不是那么完美,但却渗透了全剧人员的心血和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