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雨的星期天早晨
   我被人追杀骑在马上仓皇逃窜,马蹄得得得的声音急促着像千面擂响的战鼓。这个时候马成了我的主人,它显然是对这场无休止的追奔感到厌烦了,猛地停住,两腿腾空,像抖包袱般把我摔了下来。于是我就四脚朝天跌躺在了草地上。草地软绵舒适,我一边艰难地把闷气从胸口往喉管送,一边想活动筋骨,往外驱除酸麻。这时空中飞来一只大鸟,它把我当成了栖息的石块,爪掌一落上我的胸膛,我咝咝往外冒着的闷气立刻又从喉管生生给压了回去。
  我睁开眼睛,妻子瞪圆的眼珠像两只小灯泡在我头顶罩着,她的手还掐着我的胳膊不放,“乱踢个啥?是头驴啊。再踢就把你耳朵揪下来。”
  几点了?我问。
  我抬眼望了望窗外,一道闪电劈在对面楼房顶上,轰轰哗哗响成一片。我怀疑老天也跟人一样,初春刚过身子骨就给掏空了,要不怎么天天失禁般屁滚尿流呢。
  “雪儿,自个到泡沫垫上去练舞蹈功噢。刺一、下腰各十个。还有踢腿和侧手翻别忘了。妈妈去弄早餐,速度放快点,要不就赶不上奥数课了。”
  豆浆的香气从厨房那头一阵阵飘过来,孩子咿嘿咿嘿的练功声充满音乐的节奏感,悦耳动听。我还想睡会儿,于是就在脑中找寻刚才梦中的那匹马,我想骑上它,这次不是逃窜而是遛达。
  我一般把那些与家庭日常无关的电话全让它响在了手机上,其中最多的就是女同事打来的,还有网友的。我怕没由来的电话令妻子猜疑。女人一小肚鸡肠起来,你刮胡茬太过仔细了她还当你是去相亲。我可不想招惹这些费唾沫的麻烦事。
  “找寒蝉?噢噢,我家老公啊。找你。女的!”我一听妻子口中吐出寒蝉二字,像是被马蜂螫了一口似的呼地一下掀了被子坐起来。妻子把话筒往枕头上一扔,口唇上翘,冲额头上的发丝吹口气后一屁股坐在床沿,跷起胯子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是我!嘻嘻。”话筒里传来娇滴滴的女声。我一听,心里就开始嘀咕起来。
  “你猜我是谁,蝉蝉。”这下吓我一跳。我的脸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像是有小鱼夹着绿绿的水草在脸上游动般。我偷偷侧目瞄了一眼妻子,妻子紧抿着唇,端坐在那儿像审判庭上的法官。
  “你是谁?我想你找错人了。”我握着话筒的手心开始冒汗。这会儿天上的乌云从窗外涌进来,全挤到了妻子脸上瞅着我,屋檐上的雨点也幸灾乐祸地咚咚咚敲着我忐忑的心。
  “我是寒蝉。可叫寒蝉的人很多。不信,你上QQ一搜索,蝉声跟青蛙一样响成一片。我想你肯定是找错人了。”我把肯定二字嚼豆般死劲地咬了咬再狠狠地吐了出来。
  “……”这可奇怪了。她是谁?叫我寒蝉,一定是网友无疑。怎么会有女网友知道我家的电话?我这不是自个儿没事找事吗?于是我把同我交往的女网友挨过儿想了一遍,可还是没能把某个人从这么个声音后面揪出来。我辨不出这个声音是谁的妈妈精心调教的。
  “清婉呀,以前叫清荷,清婉还是你给我取的呢。咯咯。”电话那头笑声清爽,我倒愿意此刻妻子和我听到的是老母鸡在下蛋的声音。
  “我不认识你。对不起,我不是你要找的寒蝉。”
  “我是啊,但我不认识你。我敢肯定我从不认识什么清婉清荷,清爽我也不认识,清一色我都不认识。”
  “有完没完你,我不认识你。”我的手扶住了额头,镶在墙上结婚照里的妻子,眼光变得凶巴巴起来,我不由得恶从胆边生。“你到底想干啥?”
  “什么?武汉?”我的天,还真招惹得远。
  “清婉嘛!”
  “别别。呜,呜,我,我从武汉过来,你,呜,不理我。呜。你骗我骗我。”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你,你。我想见你。我们网恋都快一年了,我想你。想你嘛!咯咯”
  “你说,怎么见面?不过,我得告诉你,见了面你就走。以后不准再来骚扰我。”
  “少费话。你人在哪?”
  我摔了电话,抓起衣服胡乱一套就冲了出去。
  我一路狂奔,街雨没头没脸地泼在身上,我像只汪洋中的小船顺着雨流冲到了目的地。满身水滴的我在酒店明晃晃的灯光照映下周身亮闪。
  “嘻嘻,你是寒蝉吗?”一朵红花旋了过来,望着我狼狈的模样她天真地捂着嘴笑。
  “终于见到你了。我好开心哦。”小女孩居然高兴得拍起手来。
  “你弄错了,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寒蝉。”我又重复了一遍,低下头不忍看她失望的神情,雨水露珠般从额头滑滴到我的面颊上。接着我昂起头甩了甩头发,雨珠象子弹般四下飞射,有几颗射到了她的鼻尖、唇边。周围的人好奇地朝我们张望,我真想刚才甩出的是机关枪子弹,突突突把他们全都射趴。最好也把眼前这个女孩子射跑。
  “不容悲伤是不是你写的?恰似你的温柔呢?还有黑蝴蝶。”她的声音可真好听,要是此刻说些别的什么,我一定会闭上眼睛好好地享受。这会儿我却是抬起头,瞪园了眼。
  “蝉蝉,你不高兴?我是不是很丑?”她摸着脸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无辜地望着我。
  她望着我点了点头,瞬间泪水像珍珠般从眼眶中串串滴落。我刚冲进雨幕,她就赶上前来半扶半拉地牵着我的袖管。我轻轻扯了扯,她抓得更紧了。这小女孩,唉!
  她一边吃一边滔滔不绝地给我讲她和“我”之间的事。不是问我记不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就是问我在第一封E-mail里称呼她什么,现在变成了什么,她得意洋洋的神情无非是想让我现在就称呼她小甜甜或者小兔小猫。她越说越来劲,从我在聊天室里如何钓她开始,两人如何沉迷如何渐渐有了默契,如何一日不见如隔三天—-还不到三秋,她嘿嘿笑—,一直到想打电话听听声音被我断然拒绝,后来我给了她家里的电话号码,让她有机会来黄石时找我,最后就是,喏,我来啦。她望着我,眼睛定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那副沉溺在回忆中的神情愈发让我心乱。这中间她常常是说着说着就用纤纤玉手指向我,像老师在课堂上提问一样,那玉指似一根根利箭,射得我措手不及。我木呆地望着她,她总是嘻嘻笑着,一副自圆其说的样子。
  好不容易等她吃完了包子喝光了蛋酒,看着她开始有打饱嗝的迹象了,我连忙站起身来,暗自庆幸时间过得不算太快,我还可以赶回去睡会儿。
  “你该回去了。”我无法不对她微笑,这种廉价非卖品的笑容我可毫不吝啬。
  “什么?什么生日?”我扣着上衣纽扣的手像半截树枝僵挂在那儿。
  “今天是你生日呀?哦。……好吧,嗯,我请他们都来。想见谁?喏,开单!”我一边掏手机一边在心底咒骂寒蝉,咒骂这个周日。统统见鬼去吧,网络,网恋,变态。
  我很清楚,接下去我要听着她报一串网友名我一个一个打电话约饭局,然后我该让小女孩挽着我的手仰着脸逛一家家商场,我还应该掏三十元钱买束郁金香或者马蹄莲说声生日快乐微笑地送给她,这以后我还要在网上不断向他解释,在我不能全身以退的日子里得心甘情愿地充当她的网络恋人并且还要想方设法和她一起撞上那个寒蝉。……然而此刻对我来说,最紧要的是我得去买菜,在妻子和孩子回来之前做好饭。可眼下我只能守在这个小女孩身边,望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在那兴奋地一眨一眨。
  寒蝉 2001年3月28日